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扫帚的光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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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化旅游周刊 》( 2026年03月15日 第 04 版 )
□栗旭晨
父母在世时,我家有两把扫帚,一把小的挂在家门后,一把大的立在房檐下,它们像爱岗敬业的士兵,追随着主人的脚步,在无数个平凡的日子里,守护着环境洁净,用最谦卑的姿态诠释着奉献的真谛。
小时候,扫帚是我认识最早的清扫工具,因为不听话,母亲偶尔用它吓唬我。上学了,我还是不听话,打架,上树,玩水。父亲把我从街上拎回来罚站,我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父亲就地取材,随手从家门背后抓起扫帚劈头盖脸向我打过来。我哭喊着,躲闪在母亲身后,表情十分夸张。睡下后,迷迷糊糊中,我听见母亲一个劲地埋怨父亲,二小子还是个娃娃,不懂事,你把他打傻了怎么办?
第二天,趁父母不在家,我拿起那把让我遭受皮肉之苦的扫帚,一根一根往下揪高粱穗丝,不一会儿扫帚就成了光杆司令。父亲回来看见我的“杰作”,气不打一处来,操起房檐下立着的大扫帚又要揍我,我如惊弓之鸟没命似的跑到大街上。长大后,我去城里参加工作并结婚生子,但每每回到乡下,望着房檐下立着的大扫帚,仍心存敬畏,如果没有当年父母的“扫帚教育”,就不会有我衣食无忧的体面生活。
刚结婚时,家里墙角也立着一把棕皮小扫帚,我每天忙忙碌碌,进进出出,根本无视它的存在。直到有一天,父亲进城来办事,一进门便看见地上的纸屑和杂物,眉头紧锁,说道:“多久没有打扫了?连自己的家都懒得收拾,到单位怎么能干好工作?”我红了脸,顿觉羞愧不安。父亲拿起扫帚清扫卫生,不仅从地面到墙角,而且触及我的灵魂深处。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每当夜深人静,我就会想起父亲帮我打扫卫生的情景,父亲的话总在耳边响起,提醒我要及时清理荒芜的心,做人做事一定要守住初心。
周末回村,父亲只字未提我家里不堪的卫生状况,给我留足了面子。回城前,父亲把一个尼龙袋子交给我,里面装着一把扫帚,是他扎制的,并告诉我这种高粱穗丝做的扫帚,不掉丝,不起尘。我一直用了六年,用久用旧了,才恋恋不舍地挂到地下室的墙上。我知道,那是父亲的一颗心。有扫帚,心灵不荒凉。
父亲永远是我们家第一个早起的人,每天早上一起来,便拿起扫帚清扫院子。从里到外,犄角旮旯都不会放过,先扫门口,再扫街上,一直扫到巷口。到了下雪天,父亲不顾寒冷,从院子里扫到大街上,扫出一条小径来。乡下的早晨是安详静谧的,扫帚拂过雪地,发出“唰唰”的声响。父亲手握扫把,熟练地轻轻挥动,像武侠小说中的扫地僧,带给乡邻一个清新空旷、纤尘不染的世界。
就这样,父亲从成家那年起清扫了七十年,用坏了多少把扫帚不知道,磨破了几双鞋不知道,走了多少个来回不知道,唯一知道的是母亲陪伴了父亲整整七十个春秋。父亲去世后,母亲接过了父亲手里的扫帚,日复一日清扫,清扫的时间更长,更有耐心,更加干净。
母亲属马,在我眼里,母亲就是一匹马,四肢强健,力大善跑,不过总抵不过岁月无情,母亲老了,青丝熬成了白发,脚步越来越缓慢。但只要一拿起扫帚,她浑身就有使不完的力气。
有一天,房后的发小媳妇秀秀把一把新买的大扫帚从墙头上递过来,她说用大扫帚扫院干净利落。母亲舍不得用,置放在房檐下,说等过年打扫时再使用。想不到,这一天永远等不到了。2021年10月下旬,92岁的母亲溘然长逝。一把扫帚演绎出多少人间真情,留下了足够的养分,滋润着和谐共处的小巷春秋。
父母走了,房檐下还站立着那把大扫帚,犹如训子棍,拷问我的灵魂,鞭策我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