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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坡满梁柠条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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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化旅游周刊 》( 2026年03月15日 第 04 版 )

□王永生
虽已过了雨水节气,晋西北仍是春寒料峭,残留的冬雪覆盖在平川上、二道河上、大窊山上,映着瓦蓝高远的天。回古城角村的县级公路,除了载着煤炭呼啸而过的重型卡车,几乎很少有别的车辆。车从小河头镇拐弯,一条平整的水泥路,两边满坡满梁的柠条依旧绵延着。
我们村庄的名字,叫古城角。名字里有“城”,有“角”,听起来该有些峥嵘的气象,也确是辽金时期古武州城的一角。可那时候,它只是风沙嘴边一块将化未化的干粮。田地被沙丘一口口吞噬,村前那条河,早已没了影踪,只留下一道干裂的、张着“嘴”的伤疤。白天点灯,夜里风声不断,是常事。
直到有一天,村里来了几个穿着体面的人,听说是北京清华大学的先生。为首的那位,人们叫他张教授。他站在最高的沙梁上,看了很久,最后对面色黑黄的村人说:“这沙再不治,十年,不,或许用不了十年,这里就再也留不住人了。”
话很轻,落在地上,却比沙石还重。肚子饿起来,谁还管十年后?人们依旧去刮地皮,把沙生植物即将枯死的根茎搂回来,塞进灶膛,换一缕短暂而虚弱的暖意。然而很快风沙又来了,它来得更勤、更猛了。终于,村庄像一棵被蛀空的老树,再经不住一场风雨。搬迁那日,我伏在父亲瘦骨嶙峋的背上,回头望了一眼。我们的村子,矮矮地趴在无边的黄沙里。
村子的新址在高处的梁上,向阳,冬日整个村庄被阳光照着,也还舒适暖和。就怕春天刮大黄风,沙丘仍旧紧追着不放,人们的心悬着,不知道下一次风沙,又会把我们赶向何方。西坡上细沙垒起的沙堆有十几米高,娃娃们丝毫不理会大人的愁苦,一遍遍从顶上滑下。大人们开始种树,杨树、柳树、榆树……春天栽上一株苗,秋天只能当柴烧。活下来的几株,也蔫头耷脑,成了长不大的“小老头”。希望像旱地里的水,渗下去,就没了踪影。
转机,是从一把种子开始的。
那是一个傍晚,劳动模范刘大润从县里开会归来,没进家门,径直冲到村中的井台边,大家正聚集着担水,她脸上泛着光,是从心底里透出来的亮。她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层层打开,手心躺着一小把红色的、细小的种子。“瞧,柠条!”她的声音因激动而发颤,“县里给的,说这东西,是治沙的‘神草’!根能扎几丈深,秆子不怕旱,牲口能吃,还能固住沙!”
神草?人们围拢上去,看着那毫不起眼的籽粒,眼神里满是怀疑。这小小的东西,真能斗得过那吞天噬地的黄沙?
信不信,总得试试。当时已经上小学的我,亲眼见证了这场战天斗地的种植柠条大会战。第二年开春,地刚化冻,县拖拉机站四台“东方红”链轨式拖拉机开进了东西两梁的沙地。铁犁翻开沉睡的沙土,新鲜的、潮湿的土腥气漫出来。那“突突”的轰鸣,第一次盖过了风声,像沉重的心跳,敲打着每个人的胸膛。全村男女老幼在林业技术人员的指导下,抢在雨季前挖窝点种柠条。大人们沿着等高线,挖出整齐的土窝,像给大地钉上一排排纽扣。而我们这些孩子,被赋予了一项庄严的任务——种柠条。
种子分发到手里,红红的,躺在掌心,微微有些扎。我学着大人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在每个土窝里点上三五粒,再用指尖轻轻拨上些沙土,像给初生的婴儿盖上襁褓。那一刻,心里生出一种郑重的感觉。这埋下去的,不是种子,是一个渺茫的、关于绿色的梦。
点种只是开始。最苦的是浇水。水从几里外的井里拉来,金贵得像油。我们这些半大的孩子,成了运水的主力。每天放学后用稚嫩的双肩挑起小柳尖水桶,去给柠条苗浇水。扁担压在肩上火辣辣地疼。水桶随着步子摇晃,溅出的水花打湿了裤腿,凉意瞬间又被体温和烈日蒸干。一趟,两趟,三趟……肩膀由疼到麻,最后没了知觉,只是机械地迈步。眼前是无边无际的土窝,像大地干渴的嘴巴,怎么也喂不满。有累极的孩子,瘫坐在沙地上哭起来,不是为疼,是为那仿佛看不到头的、令人窒息的“无穷无尽”。但没人说放弃。大人们沉默地挑着更重的水桶,走在前面。他们的背影被夕阳拉得很长,弯着,却透着一种石头般的坚硬。我咬咬牙,撵上去。清冽的水,从瓢里倾泻而出,渗入沙土,发出“滋滋”的轻响,像土地在吮吸。那一刻,肩上的疼痛好像也轻了些。
等待萌芽的日子,焦灼而漫长。我们每天都要跑去看,趴在地上,眼睛瞪得发酸,也看不出什么动静。沙地还是那片沙地,枯燥、绝望。直到一场夜雨过后,清晨,有人发了疯似的喊起来:“出来了!出来了!”
我们蜂拥过去。只见那褐色的土窝边沿,竟顶出了一点点、针尖似的嫩黄!那样柔弱,那样微小,在广袤的、凶悍的黄沙背景下,简直像一个幻觉。可它们是真的。几天工夫,嫩黄抽成了鹅黄,又舒展成一片片青绿的、羽状的细叶。风来了,它们紧紧贴着地皮,颤抖着,却不折断。一种近乎狂喜的情绪,野火般在村里蔓延。我们这些孩子,浇水浇得更勤了,仿佛自己多挑一担水,那些小苗就能快一点长成抵挡风沙的城墙。
后来,事情就好似柠条的根,一旦扎下,便势不可当了。20世纪70年代,“三北防护林”的风吹到了这里。我永远记得那一天,巨大的、轰鸣的“铁鸟”第一次掠过村庄的天空,像一只神气的巨鹰。它飞过之处,天空便降下一场棕红色的“雨”。那是拌了药的柠条籽,被飞机均匀地撒播在更远的、人力难至的沙海深处。我们仰着头,张着嘴,看着这现代神话般的景象,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自己那挑水点种的努力,身后连着一个多么庞大而有力的国家。
时光,是以柠条开花的节奏流淌的。不知从哪一年起,春风拂过,沙梁不再是单调的灰褐,而是浮起一层朦胧的、娇嫩的黄绿。再后来,那黄绿便汹涌起来,变成一片片、一重重灿烂的金黄。柠条花开了。
那花开得泼辣,不矜持,一串串,一簇簇,挤满了带刺的枝条。当微风拂过,簇簇柠条随风摇曳,金黄的花在灰绿的枝条上起伏,远看,仿佛给连绵的沙丘披上了巨大的、金线织就的毯子。风里那清涩的苦香,也变得浓郁、甘甜起来。它引来了蜜蜂,嗡嗡嘤嘤,像给这寂静的土地配上了欢快的弦乐;操着南腔北调口音的养蜂人将蜂箱安置在柠条丛中;也引回了久违的鸟雀,野鸡、狐狸、獾,这些记忆中几乎绝迹的生灵,又悄悄回到了柠条林的深处。
村庄,活了。
我们这些当年的孩子,也在这花开花落里长成了大人,又无可挽回地走向衰老。生活被柠条细细地编织起来。秋天,我们打下的柠条籽,能换来一年的油盐;它的枝条,能编筐织篓,能造纸,能当柴烧;它的叶子,是羊群春天里救命的“口粮”。沙被牢牢锁住了,河床里重新渗出了水,庄稼的亩产,从几十斤翻到了几百斤。家园,终于不再是风中飘摇的烛火。
我缓缓走向那片我曾浇灌过的柠条林,几十年过去,它们已长得齐胸高,枝条遒劲,盘根错节,深深地抓住大地。我抚摸那粗糙的枝条,像握住了一位老伙计筋骨嶙峋的手。我的祖辈们把一生都交给了这场与风沙的漫长角力,最终长眠于此,与柠条为伴。
给父母烧罢纸钱,往村里方向走。柠条地里的雪仍有一尺厚,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风中传来的,不再是呜咽,而是柠条温柔的絮语。我忽然觉得,那位清华大学的张教授,当年预言里没说出的后半句,此刻,正由这漫山遍野的柠条,和这片土地上重新扎根的生灵,一起静静地诉说着:
风沙曾想抹去一个村庄,而人,以坚韧为种,以岁月为土,最终让家园在黄沙深处,开出了一朵最倔强的花。
我的脚步落在坚实的土地上,很稳,很安心。我知道,我的子孙,再也无需在风沙里“泅渡”那放学的三里路了。这路,已被柠条,和我们那代人的汗水与脊梁,彻底垫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