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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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化旅游周刊 》( 2026年01月11日 第 04 版 )
过了元旦,离农历马年越来越近了。许多人开始谈马,我却想到了骡子。
骡子不是马,也不是驴,它是马和驴子杂交的后代。而杂交方式,又形成了马骡和驴骡之分,前者为公驴和母马的后代,后者为公马和母驴所生。马骡更像马,一般体型高大;驴骡更像驴,体型在马驴之间。骡子头大耳长,四肢有力、腰背结实,适于驮载,耐久力比较强。骡子的体型虽不如马好看,但不容易生病,饲养成本不高。
骡子不像马那样名贵,马的“阶层”天然高于骡子,这是由身份决定的。这倒并不是说骡子能力不如马,比如在吃苦耐劳上,骡子就胜过马。农村重要的传统交通工具马车,其实主要是骡子在拉,所以应该叫做骡车。但骡车不如马车好听。
除了驾辕拉车,骡子还可以驮东西。先在身上搭上鞍子,然后搁好驮架,就可以驮载庄稼。驮架上还可以捆载其他重物,我曾经在一些旅游景点看到骡子驮货上山的情景:它背着沉重的货包,沿着石阶,尽量迂回着,前后腿差不多同时发力,艰难地蹦着往上走,鼻孔张大,喘着粗气,脖子上满是汗水,看着让人心疼。
在老家不通公路的时候,骡子还得往数十里外的玉井煤矿驮炭。驮架上绑着两个特制的箩筐,装满中小炭块之后,由两个力大之人抬起来放在骡背上,再在上面搁上几块大炭。驮着这大几百斤,骡子开始返程,崎岖的山路上,重负之下,木质驮架以及箩筐的“吱扭”作响,和着马蹄对青石的敲击,对抗着秋冬时节的寒风。一匹骡子驮的炭够得上一户人家数月之用。
骡子耕地也很在行,就像牛一样,拉着犁铧,在田地里来来回回地奔波,但其效率则比牛高出不少。
老家包产到户之后,父亲先是从村里分到一头黄牛,后来倒换成一头驴。又过了几年,在县里的骡马交易大会上,置换成一头骡子。个头不大,比较敦实,大概属于驴骡。那几年,家里春天送粪、耕种,夏秋之季驮运庄稼、犁翻田地,以及平时到几公里之外的乡里拉水,都得靠它。
父亲对骡子照顾有加。夏秋耕作之余,总要给它拔些嫩草,回家之后还要添喂熟豆子、碎土豆等料食。家乡历来缺水,父亲每天从远处沟里的井中一点点戽上来水,然后用两只铁桶挑回家里,有四分之一饮了骡子。除了饮好喂好,父亲经常用铁梳子在它身上划来划去,骡子的毛并不多,也不怎么掉,我不解为什么梳。父亲说给它梳一下腰背,可以起到按摩作用,它每天很辛苦的。
有时候,父亲直接用手在骡子身上摩挲,从前往后,从上往下,骡子站着不动,鼻子哼哼着,尾巴甩来甩去,很享受的样子。
骡子的性格一般都比较倔,陌生人很难靠近,更别说驾驭了。比如它会尥蹶子,甚至还会咬人。村里大人一般会叮嘱孩子们离得远点,以防被踢被咬。而陪伴父母的那匹骡子,也许是年龄偏大的原因,性格非常温顺,从未“惹”过事。就连小朋友也敢靠近它,摸摸它的头、脖子。
记得女儿大概四五岁时我带她回老家,见到骡子既惊奇又害怕,在父亲和我的鼓励下,她慢慢靠近,一点点接触,直到骑到骡子的背上,激动万分。
没几年,村里小学撤了,弟妹因为照顾子女读书,搬到了县城,老家就剩下年迈的父母和那头老骡子,地也基本不种了。我每次打电话劝父亲把骡子卖了吧,因为村里缺水,失明的父亲到井上戽水、挑水非常困难也比较危险,但父亲舍不得。后来弟妹终于把父母接到县城居住,我探亲也不用再回村里了。几次想问父亲骡子最后卖给谁了,都没有开得了口,怕父亲伤心。
如今,父亲去世已经四年了。我在想念父亲之时,也会记起那头老骡子,尤其是父亲用粗糙的手在骡子背上摩挲的情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