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秸里的岁月

杨柳燕 字数:

《 文化旅游周刊 》( 2026年01月11日 第 04 版 )

家乡的土地,一眼望不到头的平整,渠水顺着田埂流,浇得土坷垃都透着湿润的气息。我四岁那年,家乡实行了土地承包责任制,庄户人攥着分到的地块,弯腰把麦种撒进土里,那模样,像是把心也种进了田垄。

开春时,北风还刮得人脸疼,冬麦却先醒了。田地里冒出的嫩苗,稀稀拉拉连成一片浅绿,在萧瑟的北方田野里,硬是撑起了几分生机。老人们说“麦返青,半收成”,蹲在田埂上拔根麦苗看看,眼里全是盼头。

到了农历六月,麦子黄了。风吹过金色麦浪,如同一曲悠扬的田园乐章。蔚蓝天空下,麦穗随风起伏,形成连绵的波浪,仿佛大地在呼吸。麦穗沉得坠了头,相互碰着,沙沙声混着蝉鸣,成了夏天最热闹的曲调。日头最毒的时候,地里全是割麦的人。镰刀磨得雪亮,“唰唰”几下就是一捆,麦捆子在身后排得整整齐齐,汗珠子砸在麦茬上,瞬间就没了影,可脸上的笑,比日头还亮。

割完的麦子,都拉到村东头的大场。脱麦机“轰隆”响起来,大人们围着机器转,接住吐出来的麦粒,再把麦秸归拢成堆。我们这些半大孩子,却在麦垛间藏猫猫,你追我赶,裤脚沾着麦芒也不管。最惦记的是家里的二八大杠,偷偷推出来,先在大梁底下“半蹬”,脚够不着脚踏板,就斜着身子蹬;练熟了,爬到大梁上,身子弓得像虾米,使劲蹬着往前冲;等个子稍长点,能跨上座垫,就算真正“毕业”了。要是控制不住车子,眼瞅着要摔倒了,就往麦秸堆里一扎——软乎乎的麦秸接住人,顶多沾一身碎草,爬起来拍拍身上,又能接着骑车。

麦秸堆是孩子们的乐园。有年夏天,我家西房后墙根堆了丈把高的麦秸,巷里的娃全聚过来。搬个梯子搭在房上,爬上去,喊一声“跳啦”,就闭着眼往下蹦。麦秸“噗”地接住人,孩子们被埋在里面,只露个小脑袋,笑得咯咯响。爬出来时,头发上、衣领里全是麦糠,相互拍打着打打闹闹,嘻嘻哈哈继续爬房顶往下跳,直到太阳落了山,肚子饿得咕咕叫,才恋恋不舍地散了。

麦秸秆也是个宝。挑几根颜色正、粗细匀的,剪去麦穗,剥掉外层的硬皮,露出里面黄澄澄的芯子,能编小玩意。妈妈手巧,给我编了带手提的小篮子,我采了小野花插进去,小朋友们很是羡慕;爸爸还会编草帽,选长点的麦秸,泡软了,一圈圈盘起来,编好的草帽,帽檐很宽,下地干活时,往头上一扣,不仅能挡日头,戴着凉快,下雨时还能遮雨。

到了秋冬,麦秸就成了灶膛里的“香饽饽”。那时候没有电饼铛,烫饼子全靠大铁锅。麦秸火软,在灶膛里散开,火苗不烈,却匀实,烙出来的饼子,两面金黄,外酥里软。妈妈烫饼子时,我总蹲在灶门口添柴,麦秸的烟火气混着饼香,能飘半条巷子。

用不完的麦秸,庄户人也不糟蹋。在地头挖个坑,一层麦秸一层土,浇点水,慢慢沤着。过了冬,麦秸就变成了黑黝黝的肥。开春耕地时,撒进地里,翻进土坷垃里,麦秸又回到了田垄,等着滋养新一季的庄稼。

如今再回村里,村东头的大场早建成了一排排新房。计划经济改成市场经济后,粮油店、超市随处可以买到袋装白面,农民们的土地大都种植了玉米,麦秸堆再也不见了踪影。可一想起那些年,金色的麦浪、松软的麦秸,还有骑在二八大杠上的日子,心里就暖暖的。那些藏在麦秸里的岁月,就像地里的麦子,一年年,长在记忆里,从未荒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