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不了那碗“包皮面”
◆付彦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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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忻州晚报 》( 2026年04月29日 第 06 版 )
去年四月的一天,67岁的表姑姑来眊我95岁的母亲,我正好也在。母亲笑着说:“来就来哇,还拿这么多东西。”表姑姑把一大堆营养品和水果放在桌上,附耳大声对母亲说:“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我忙张罗着要做饭,可是表姑姑说什么也不肯留下来吃,只站了一小会儿,就走了。
她走后,我对母亲说,表姑姑这次来,脸色憔悴,气色也不好,不是病了吧?而年迈的母亲大概没听清,对我说:“你表姑姑年年来看我,时常说忘不了那碗‘包皮面’。”
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城市居民家家户户吃供应粮。成年人每人每月平均27斤,其中有玉米面、高粱面、小米、红薯干等约占85%,白面只有15%左右。我们家大人小孩一共八口人,所领口粮仅够自家吃。母亲勤劳,每年秋天到城郊的大河堡村、染峪梁上“捡山药”。所谓“捡山药”,就是村民将一地的山药刨起收完后,“捡山药”的人们又从每块地里刨捡落下的山药。每到这个季节,母亲天还未亮就起床去刨地,一直刨到天黑,才背着一小袋子山药,步走七八里地返回家来。母亲仔细挑拣后把这些“残次品”煮进锅里,等煮熟了,我们把小山药饱吃一顿后,母亲把无伤无病的囫囵山药放进院子的土窖里,以备来年粗细粮搭配。
我们家的亲戚,冯家墕村来的最多。冯家墕村离宁武城十五里,是我父亲的姥娘家。父亲五岁时就没了娘,全靠冯家墕的亲戚们把他拉扯大。时长了亲戚们进城来,到我们家吃上一顿母亲做的饭,母亲总是把不多点的细粮,掺杂些粗粮,想方设法变着花样地做,尽量让村里的亲戚们吃好吃饱。
那时的表姑姑,也就十四五岁的样子,是我三老舅舅的小女儿。每当草长莺飞的季节,或是城里赶集的日子,刘姓表姑姑就会背着十几斤青草来到城里。她告诉我们,老远老远的大山里,到处是兔子喜欢吃的各种青草,尤其是苜蓿草,冯家墕的坡梁上漫山遍野。每次进城来卖草,她都会来我们家。母亲看小姑姑来了,总是笑盈盈地抚摸着她垂在脑后的大辫子,夸赞冯家墕的女子们长得就是好看。还有一个让母亲待见表姑姑的原因,是表姑姑的名字“改娥”,和母亲的名字相同。当洋溢着青春朝气、散发着山野气息的表姑姑站在我家地中央时,母亲也许想起了她年轻时的模样。而母亲的那一碗“包皮面”,自然而然成了表姑姑小时候吃过的、最难忘的人间美食。
“包皮面”是薄薄的一层白面皮里裹着黄澄澄的玉米面擀制而成的面条。宁武话叫“包皮面疙瘩子”,这种粗粮细作的晋西北面食,是那个时代寻常人家待客才上的饭。记得我小时候,每当实在想吃“包皮面”时,就对母亲说我有点儿不舒服,母亲便轻轻地摸一摸我的额头,转身给我煮上一碗“包皮面”,碗底还常常卧着一颗鸡蛋。
当母亲给表姑姑做的那一根根细长滑溜的包皮面条在锅里翻滚时,仿佛是表姑姑纤细的手指在青草间翻飞。那满满当当的一碗“包皮面”,上面再浇上一勺香喷喷的葱花油酱,盐一撮,醋几滴,拌而食之,实在可口。
父亲病故的那年是1999年。已成家的表姑姑从那时起,每年都要来探望母亲好几回,还常与母亲忆起“包皮面”的故事。而亲戚们“包皮面”的情结也与日俱增,今天已成为亲友们常来常往的一座感情之桥。
始料未及的是去年四月天,表姑姑来家探望母亲的那一天,竟是她与母亲的最后一面。不久后表姑姑就因病去世了。当我告知母亲这一噩耗时,母亲泪流满面。
一碗“包皮面”的故事,映射出的是两颗“金镶玉”般美好的心。而无论时光如何流逝,生活中总有些人和事叫人感动、令人难忘,让人回想起来弥足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