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
◆冯云
字数
《 忻州晚报 》( 2026年01月07日 第 06 版 )

阳光穿过寒风,穿过灶房屋顶未化的白雪,斜斜地照进屋里。炉火正旺,我和父亲相对静静地坐着,谁也不说话。今天是母亲走后的第“三七”,伸手给父亲递烟时,羽绒服内袋触到一沓薄纸,抽出来看,竟是母亲的医院缴费单。素笺之上,母亲的名讳依旧清晰,指尖未凉,心已坠冰渊,那些刻在岁月里的品性,随记忆汹涌而来。
母亲走得实在太突然了,却始终带着她的温良与要强。2025年12月17日凌晨3点多,二姨的电话将我惊醒,说母亲嗓子疼得厉害,催我快送医院。我含糊应着,心里却有些迟钝的倦意。秋时母亲自灶屋屋顶摔落,肋骨受伤,我在医院忙前忙后照料两周,伤势刚稳住,她就急着出院,嘴里总念叨着“地里的庄稼该收了,枣也该打了”。这两天腹泻不止,中药西药吃了多天也不见好,她才被二姨硬劝着来县城,借住在二姨家输液,可她仍操心着“别耽误孩子们的营生”。
冬夜的风刺骨地冷,3点50多分,终于有车停下。母亲已等在门口,裹着件旧棉袄,见到我,脸上仍漾开那熟悉的、温和的笑,仿佛只是寻常一次出门。我搀住她的手,慢慢走向出租车。她坐定了,还不忘回头对二姨轻声说:“放心,我去看看就回。”
街道空寂,不过五分钟的车程,母亲却没能撑到急诊室的救治。一切是那样猝不及防,我呆立医院,竟不知这意味着永别。母亲这一生,从未让旁人为她多操心,就连离去,也仓促得不愿添一丝麻烦。
我没有哭,只是怔怔凝望,身子却不受控制地抖个不停。在等待其他家人赶来的那段时间里,关于母亲的许多事,一桩桩、一件件,无比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母亲1949年出生于保德县郭家辿村,兄妹八人,十来岁时便帮家里下井沟担水,陪姥爷上山放羊,她总是要强地把不多的吃食匀给弟妹。嫁给父亲后,六十余载风雨同舟,她常说“日子是熬出来的,再难也熬着就过了”。这份坚韧,成了支撑整个家的脊梁。哺育儿女,照料孙辈,从晨光熹微到星斗满天,劳碌的身影刻满了岁月。母亲的一生,是用勤朴与坚韧写成的。她与父亲克勤克俭,侍奉公婆尽心尽孝,抚育子女竭尽慈柔。只因操劳太过,未及中年便落下寒疾,支气管炎年年发作,渐渐成了肺气肿与哮喘,缠绕了后半生。喘得厉害时,她靠着墙,脸色发紫半天喘不过气。她却总是用笑容掩饰,生怕子女多一分牵挂。
母亲的坚韧里,藏着最纯粹的仁厚。她常说“做人要心善,有难不帮有罪了”。有一年,家里好多天吃不起盐了。十几岁的四姨来家玩,母亲把四姨仅有的两元钱借来全部买了盐。冰封河谷的时候,父亲要去五十里外的扒楼沟拉烧炭,沿路在南河沟、禅房的二姨三姨家歇脚。多少年过去了,母亲每年总要挑选最好的红枣、豆子给二姨四姨捎点,对三姨留下的两个孩子念念不忘。教导我们:“做人要记恩,最不能没了良心。”晚年体力不如从前,耕作渐少,但田里收些红薯南瓜,她仍一家一家计划着分送,那份朴素的牵挂,多少年来从未减却半分。
我参加工作后,母亲把更多的关爱给了我种地的弟弟,对侄儿更是疼爱有加,事无巨细近乎溺爱。每次我一回村,不出三句话就能扯到侄儿。有一次,我忍不住郁闷地说,同样是孙子,我家的孩子从上初中到考大学找工作,你怎么从来不闻不问了?母亲一愣,随即说,你家的孩子有工作,有工资,孩子们肯定差不了。他家打工受苦,我们就得多操心了。我一时无语。二妹小时候脑力受损,出嫁后无法独立生活,母亲干脆就带在身边,连同两个外孙一起照料、朝夕相伴。这一过就是二十多年。如今,侄儿和两个外甥都长大成人,一技在手走入了社会。想来,母亲也放心了吧。
子欲养而亲不待,此痛锥心刺骨;思慈颜而忆旧事,清泪湿透衣衫。人们总说,来日方长,谁曾料想过世事如此的无常?每每想及母亲的辛劳、母亲的慈恩,母亲那些平凡却坚韧的教诲,便觉肝肠寸断,五内如焚。
炉火“噼啪”一声,将我的思绪拉回。父亲依旧沉默着,烟头的微光在昏暗中明灭。我轻轻将那叠缴费单凑近炉口,纸页蜷曲、焦黄,最终化作几片轻盈的灰烬,仿佛在完成最后一个温存的仪式。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又开始飘了,细细的,柔柔的,随风落在母亲曾无数次清扫的院落里,落在她用一生守护的这片土地上。
雪落无声,如母亲一生的温良。这年年如期而至的洁白,永驻人间,也永刻我心。母亲,此后岁岁,我们必承您之志,以勤立身,以善待人,不负您一生教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