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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里有个“暖心人”
◆胡宸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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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忻州晚报 》( 2026年01月07日 第 06 版 )
我们院里的保洁师傅,叫武金星。每周一他都会提着垃圾袋挨个办公室收集一次办公垃圾。“来,来来,倒进来!”武师傅的声音回响在研究院的走廊里,总让人觉得格外亲切。
“金星”本该悬在晋北的夜空,照山梁、映田埂。可我们日日见他贴着地,扫帚当锹,簸箕作犁,在办公楼的瓷砖地上,一下一下扫得仔细,像在这片方寸之地进行耕作。
他佝偻着背拖地时,留下的水痕亮得晃眼,倒像把漫天星河拖成了一绺银丝缠在墩布柄上。有同事问起名字的由来,他直起腰,手背抹抹额角的汗,笑着摆手:“父母瞎起的,庄户人,懂甚星哩。”
闲时和我们唠嗑,他会讲起当兵的夜。在山上站岗,星星低得能砸到帽檐,枪油味裹着山风往鼻腔里钻。那时候,他刚从忻州一中毕业,身上还带着墨水淡香,就换上绿军装,一头扎进了军营里。
1978年的军装绿,是他青春里最浓的底色。中学留给他的笔墨还没在指尖干透,就触摸了沉甸甸的钢枪。三年规律的兵营生活,练就了他骨子里的硬气,也坚定了他的共产主义信仰,这股劲儿,我们在他干活时就能瞧见。
复员回乡后,他服从安排进了原平钢铁厂,工作积极,表现良好。后来又调去地区锻压机床厂当一线工人,机床轰鸣中,钢钎在他手里被攥得发烫。中国共产党成立80周年时,他光荣入党,裂着口子的手按在胸口,那份郑重,即便多年后和我们说起,依旧藏不住骄傲。
再后来,受市场影响,老厂子倒闭了。下岗那天,他在车间门口蹲了半晌,半包烟抽完,烟灰混着鞋缝里的铁屑,成了岁月的记忆。日子还得继续,他先去当了保安,腰杆依旧绷着当兵时的挺直,后来辗转做了保洁,抹布成了他的新工具。直到退休,他也不肯在家闲着,来研究院应聘,院里留下了他——这份接纳,成了他常挂在嘴边的恩情。
他的退休金本就够吃够穿,偏要寻份踏实活计,这里接纳了他,这份知遇之恩,他总跟我们念叨。“院里不嫌弃我年纪大,给我个做事的地方,我就得好好干,不辜负这份信任。”研究院藏着各路文化根脉,北路梆子、二人台、忻州古城、五台山以及民间艺术、书画展览等分列其间,笔墨书香混着岁月气息四处浮动。在他眼里,守着这方浸润着忻州文脉的天地,是福气,更是他发挥余热的好归宿。
他扫地从来不急,前一刻,或许这里刚开完研讨会,学者们为晋北民居檐角兽头争得热烈;下一刻,他就把茶渣、遗落的卡片一一归拢。跟我们说,借着这份工作多为文化尽点力,把余热洒在这儿,心里踏实。
“不闲着”,是他报答研究院的心意。领导劝他在家安享晚年,他搓着手憨笑,这话也跟我们说过好几回:“在家里骨头锈得快,院里给我机会发挥余热,动一动,才踏实。”
单位里的人都知道,他经常清晨第一个到,干活从不含糊,报刊柜、楼梯角落都收拾打扫得干干净净。有回我问他当兵时最难忘的事,他摆摆手不肯多言,只说复员那天,指导员拍着他的肩叮嘱说:“武金星,回去也要发光。”然后他低头拧干拖把,小声嘀咕:“我不是金星,顶多是只萤火虫。”
武师傅的余热,到底能暖什么?在水房遇见擦水池的他,年轻人偶尔嫌他唠叨,他也不恼,只在洗手池镜面上用指头写字:“水开小点,忻州旱”。水汽一蒸就没了痕迹,第二天清晨,镜面准会再出现同样的字,这份执着与温柔,一直都留在他自己的心里。他只是日复一日地清扫、擦拭,把自己那份感恩与执着,都细细揉进了每一寸地砖的纹路里,藏在了转眼就干的水痕中。
这份劳作本身,是他对知遇之恩最朴素的报答,是一个老党员、老军人未曾褪色的担当。他就像一颗落在尘土里的星子,把自己磨成一把扫帚,那沙沙的清扫声,便是他献给这片天地最温柔、也是最真挚的回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