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弯腰俯身抱父亲
◆栗旭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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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忻州晚报 》( 2025年12月24日 第 06 版 )

我常常想起父亲,想起父亲晚年佝偻的身体、消瘦的脸庞、无力的叹息。音容宛在,犹如昨天,我下意识地张开双臂,想给父亲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却扑了个空,梦中的热切希望化作一缕飘逝的烟云,渐行渐远。
2019年春天,九十二岁高龄的父亲身体状况已大不如前,面容清瘦,步履维艰,不得已拄上了拐杖。到了五月,父亲连走出家门的力气都没有了。我向单位请了假,回到村里照顾父亲,以减轻母亲的压力。
父亲每天躺在炕上,像孩子似的任我给他洗脸、刮胡子、喂饭、擦洗身子,偶尔看看电视,听我读报讲故事,也听母亲唠叨。有时候碗里的饭盛得多了,父亲吃不完,我便接过来“打扫战场”。赶上七月份,暑热难耐。当时忻州市正在创建国家园林城市,需要赶制一部电视汇报片,想请我撰稿。一边是躺在炕上不能自理的老父亲,一边是部门领导期望的目光,新闻工作者的职业操守驱使我答应了。从第二天开始,我把父亲从炕上抱到单人沙发上,为防摔倒,把腰带系在父亲腰间与沙发扶手绑定。这是我第一次抱起父亲,父亲腼腆地笑笑,显得有点难为情,我心头一热,热泪盈眶。我把十几份文字材料在炕边一字儿摆开,在手机上开始了写作。三天后,三千多字的《东风吹来满园春》电视汇报片脚本写就。那三天,父亲一直坐在我身边,默默地看着我陪伴着我,成为我创作时最大的精神动力。
此后,只要天气晴朗,我就把父亲抱到院中的枣树下去通风透气晒太阳。每次抱起父亲,就像抱着一件珍藏多年的宝贝,生怕磕着碰着。父亲伏在我怀中,我可以清晰地听到他的呼吸声,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父亲身后是六间瓦房,面前坐在小马扎上的是他养育的儿子,瓦房和儿子都是他打下的江山。
坐久了,起风了,我附在父亲耳边说回家吧,父亲固执地摇摇头:不急,再坐坐!像极了我小时候,父亲领着我去戏场看戏,父亲一直抱着我,抱久了,便把我举过头顶,让我骑在他的脖子上,这样可以看得更清楚。我不懂得怜惜父亲的劳累,赖在脖子上不下来:不嘛,再坐坐!后来,父亲抱着我托举着我,把我送出了乡村,送到了外面更大更美的世界。
农历六月二十九,是父亲的生日,我们商定在家里为父亲过生日,在屋檐下摆了两块木板当餐桌,准备了凉菜炒菜,包了饺子,炸了油糕。我把父亲抱出来,依旧坐在沙发上。农历八月十五下午,我要回城上班了,我蹲在父亲面前道别,父亲怔怔地盯着我,问我上哪儿去呀,我说回去上班呀,过几天我再回来侍候您,父亲点点头。想不到“,上哪儿去呀”,竟成了父亲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
安顿完父亲,我要回城上班了,我把父亲的照片揣在怀里,放在离心脏最近的地方。我知道,心脏是生命的源泉,跳动是最有活力的旋律。我的怀抱很轻,也很沉重,这是父亲最后一次躺过的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