炊烟里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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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化旅游周刊 》( 2026年05月24日 第 04 版 )
炊烟是母亲的召唤。当炊烟从老家的房顶飘起的时候,熟悉的家里饭的味道引逗着我肚子乱叫,这时就会听到娘拖着悠长音调的呼唤,唤我乳名,唤我回家吃饭。娘的这一声呼唤,很长很长,飘过了炊烟不能到达的地方,只要我在的地方,总能听到娘亲的呼唤。这呼唤,飘过了几十年的岁月,每每望到炊烟,就似有一股暖流涌上心头,就会想起娘亲灶头间忙碌的身影,就听到了从童年传来的声声呼唤……
我的家里,有一个几十年的老灶台。房子盖成的时候,父亲就用石头、砖垒成一个灶台,混合灰抹成光滑的台子,外接一道烟囱。这灶台两个灶眼,放一只大锅和一只小锅。大锅煮粥煮肉,小锅炒菜。少年的记忆里,这大灶除过年外很少煮肉,煮的最多的则是猪食。这小灶是用得最多的,熬粥、炒菜、烧水。母亲这一辈子就没离开过这灶台。从早到晚,一年到头,都在这灶台边忙碌着,忙碌着一家人的吃喝,忙碌着家畜家禽的食料,忙碌着属于母亲的岁月。
每到腊月二十三这一天,是我们小孩子非常兴奋的日子。从这一天开始,我们所盼望的年就要到了。这一天被称为“小年”,一个重要活动,就是“辞灶”。母亲常跟我们说,谁勤快谁懒惰,谁家省吃俭用会过日子,谁家铺张浪费糟蹋东西,还有谁家孩子听话爱学习勤劳动,灶君老爷都知道。拜完灶君,小孩子都有甜甜的糖果。母亲就告诉我:灶君老爷吃了糖果上天给咱说好话,你们吃了糖果,要说吉利的话,不许出言伤人。从那时起,“过年说好话”就深深刻在我们的记忆里了。
母亲总是说,灶君老爷就在灶边,谁也不能偷吃东西。从那时起,母亲做好的饭菜,大人不说吃饭,家里的小孩子谁也不敢偷吃。记得有一次,母亲刚煎完鱼,锅里还油汪汪的,母亲准备到堂屋拿个煎饼擦一擦嚼嚼喂妹妹。那时,妹妹还小,都是母亲嚼煎饼喂。我家那个馋嘴的黄狗,伸出长长的舌头去舔锅,只听得“滋滋”的声响,就跟母亲煎东西似的,这“阿黄”的舌头被热锅烫坏了,疼得这家伙“嗷嗷”狂叫、狂跳。我们小孩子都哈哈大笑,母亲笑骂:馋狗不离锅台。你看,嘴馋可怕不?我羞愧地低下了头,好像母亲在骂我呢。
清贫的农家,没有什么好吃的,这灶台的锅里也难见油星。只有到过年的时候,母亲才舍得煮点肉。从小我就喜欢给母亲帮忙抱柴禾,帮母亲烧火。火焰像跳动的红色花瓣托举着锅底,木柴、树枝被烧得哔哔啵啵地响,跳动的火苗像在舞蹈。
过年煮肉、炸丸子、炸藕盒,这些让我们流口水的食品,我们是很难吃到的。母亲会把肉汤给我们兄妹每人盛一碗,我们把地瓜煎饼泡在碗里,香香地吃起来。我很理解我们家的“阿黄”,不惜被烫伤了舌头去舔油锅,面对这些美味,别说一条小狗,就是我们也很难控制身处饥饿中的冲动。因此,我们也常常在灶台边流口水。
漫长的农耕年代,全靠柴草烧火做饭。于是,我们起早贪黑跟着母亲拾柴禾。河边树林的落叶,是母亲做饭最重要的燃料。每到秋天树叶变黄的时候,母亲就准备了篓子、筢子。当黄色的树叶飘然落下的时候,那大大的金黄的叶子,就是母亲的宝贝。河边的树叶被搂得干干净净的,于是就转向山坡、岭埂,冬天的枯草,也是烧火的好东西。看着家里的几垛柴禾,母亲心里踏实多了,觉得这一年到头不愁生火做饭了。
母亲是很会过日子的人,清贫的农家也因母亲的勤俭持家,能够平安度日。每当父亲干活回来,或者我们放学回家,母亲都会端上可口的饭菜,从没耽误过我们吃饭,不知在没有钟表的日子里,母亲是怎么把握时间的。在母亲的时刻里,每一刻都有对子女的爱。灶台的饭粒碎屑,母亲都打扫得干干净净,喂猪喂鸡。有些柴禾碎屑,母亲也舍不得丢掉。我跟母亲学会了拉风箱,风箱一拉,碎屑的柴禾都被烧得旺旺的,烧得一点也不剩。灶台下面的炉灰,被母亲装在袋子里直接撒在田里,是很好的家肥。
等我们长大了,我突然想起,小时候在灶台前贴的“一家之主”的对联。我没见过灶君老爷长什么样子,我见过我的母亲在灶台边忙碌的身影:累弯的腰,满头的白发,早生的皱纹,熏得流泪的眼。这灶台的“一家之主”应该就是我的母亲啊!是母亲用她的智慧、勤劳和汗水养活了我们。
几十年过去了,当年那个喜欢在锅台边帮母亲烧火的我,也已年过半百。家里已经有了整体厨房,有了燃气灶,烧火做饭早已告别了柴草。可是,母亲不会用燃气灶,也不喜欢那一团蓝色的火焰。柴草红色的火焰是灶火的底色,母亲觉得红红火火的灶火才喜庆。母亲一辈子站灶台习惯了,她还是喜欢这老灶台。母亲总是说,还是大灶柴火煮的饭菜香。过年的时候,一大家子近20口人聚餐,母亲就把那大灶烧得旺旺的,还是喜欢在这大灶台的大锅里煮饺子。当大灶的炉火旺旺烧起的时候,我看到了母亲佝偻的身子、花白的头发和她如菊花般的脸。看到一家人欢聚在一起,她从心里高兴啊!我一边烧火,一边流泪,母亲说你不要烧了,看你被熏得眼泪都流下来了。我没有作声,一个劲地低头烧火来掩饰自己流泪。我的母亲老了,岁月的风霜已经深深刻在她的脸上。
90岁的老母亲还很健康,平时工作忙,我就早早起床,从城里带了热腾腾的包子送回家。我又远远望见老家方向的炊烟,我知道,母亲还在灶台边忙活着。母亲喜欢她站了一辈子的老灶台,至今还不肯退休。母亲每次做了包子饺子,就给我打电话,不像我小时候那样费力拖着长音唤我。电话的这端,无论在多么远的地方,我都能闻到熟悉的香味,这是来自母亲的温暖。这香味让我总想起炊烟里烟熏火燎的娘亲,这香味让我馋涎肆流,流进岁月的记忆里,流进我的无限追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