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村水地的“好面”

聂建国 字数:

《 文化旅游周刊 》( 2026年05月24日 第 04 版 )

故乡的夏,总被阳武河的风染成一片金黄。河畔“十八村水地”的三吉村,田畴无垠,麦浪翻涌,如同大地铺展的锦绣。风吹麦苗,一茬连着一茬,诉说着土地的丰饶与岁月的悠长。而我,一个土生土长的农村少年,便在这麦香与书香交织的时光里,埋下了一颗求学的种子。

上世纪90年代,是我记忆里最温暖的时光。那时家乡家家户户都种麦子,金黄的麦穗承载着一整年的期盼。麦子收割后,除了交公粮,余下的便磨成细腻的白面,家乡人亲切地称它为“好面”。一年四季天天能吃上“好面”,而且管饱吃,那是乡亲们世世代代的梦想,也是我的梦想。

童年的记忆是美好的。我记事的时候,刚刚实行了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爸爸说土地分到户,攥在自家手里,生活有了奔头。妈妈说,在自己家地里干活,再苦再累,心里也是甜的。麦子金贵,喜水喜肥,必须种在水浇地里,家乡地处阳武河畔的十八村水地,具有种麦子得天独厚的优势。那时的每一株麦苗都系着父老的期盼。种麦、管麦、收麦,一路艰辛,一路欢喜,成了我最深刻的岁月印记。

秋分一过,播种冬小麦的时节便到了。爸爸天不亮就起身,赶着毛驴车,先是送粪,后是犁地。犁地全靠驴拉人扶。毛驴喘着粗气,蹄子深陷土中,父亲弯腰弓背,一手扶犁,一手扬鞭,每一步都走得沉稳而艰难。土块坚硬,硌得犁头生颤,人累得腰酸背痛,却不敢有半分懈怠——土地是实打实的,你多下一分力,它就多给一分收成。

犁完地,再耙平、碎土、开沟,接着是撒麦种、覆土。一家人齐上阵,爷爷撒种,爸爸覆土,指尖摩挲着饱满的麦种,像抚摸着希望的种子。寒风渐起时,麦苗怯生生地探出嫩芽,绿油油的一片,铺在田间,大人们隔三差五便要去地头转悠,眼神里满是温柔,生怕麦苗受冻、受旱。

冬日里夜冻昼消时,麦田就要浇冻水(越冬)了。那时使用的阳武河的官水,从上游的西会、阳武村、施家野庄等村轮起,昼夜不停,一个村浇完,再浇下游的另一个村,土话叫“使水”。夜里浇地是常有的事,爸爸带上手电筒,拿着铁锹,穿着厚厚的皮袄,早早地就到地里等。天寒地冻,遇到风雪天,更是遭罪,有时冷水溅在手上、脸上,冻得通红开裂。爸爸寸步不离守在田边,生怕错过,看着水流缓缓浸润麦田,心里才踏实。

记得小学课本有谚语“冬天麦盖三层被,来年枕着馒头睡”,课堂上念起来朗朗上口,可我还没有真正理解这句话的含义。直到跟着爸妈在麦田里摸爬滚打,才慢慢懂了这话里的分量。爸爸蹲在地头,指着雪底下的麦苗说:“雪盖得厚,地就冻不透,麦苗能安稳过冬;等开春雪一化,正好浇地,墒情足,麦子就旺;雪还能把地里的虫、草都冻死,来年病害少,穗子自然长得饱。”妈常说,人和麦子一样,麦子扎深根,来年才能穗大粒饱,才有“枕着馒头睡”的踏实日子,人也要从小努力,长大了才会有出息。

开春后,麦苗返青、拔节,除草、施肥、防虫更是一刻不能耽误。大人们蹲在麦垄间,一点点拔除杂草,脊背晒得黝黑,双腿沾满泥土,汗水滴进土里,滋养着麦苗,也滋养着全家的生计。

盼望着,盼望着,南风一吹,麦穗泛黄,麦收的季节终于来了。那是一年中最忙、也最激动人心的日子。金黄的麦浪一望无际,随风起伏,翻涌着丰收的气息。爷爷常说:“收麦子,那是在龙口夺食啊。”那时候我还不完全懂,只看见每年一到麦熟时,爷爷整个人就绷得紧紧的,天不亮就往地里跑,眼睛总盯着天上的云。

他说:“麦子一黄,命就短了。风一大,麦穗倒伏,麦粒就撒在地里;雨一来,麦穗发芽、发霉,一年的辛苦,几天就能全糟蹋。”麦收那几天,全村人都像在和天抢时间、和雨抢收成。麦收时,大人们天刚亮就下地,出地时带着水和干粮,从早上地里满是清冷的露水,干到烈日当头,汗流浃背,腰弯得直不起来,手上磨出血泡,有时干到月上梢头,也不敢歇。

镰刀“嚓嚓嚓”不停,打捆装车丝毫不敢松懈,连吃饭都在田埂上匆匆扒几口。不是不怕累,是怕一歇,天就变了脸;怕一慢,粮食就没了。看着满地金黄的麦子,再看看爷爷和爸爸被太阳晒得黝黑、被汗水浸得发亮的脸,我才懂了“龙口夺食”这四个字,一点也不夸张,说的是我们庄稼人拿命换粮的实在日子。

拉运、起垛、脱粒,昼夜不停。麦场上,脱粒机轰鸣,麦糠飞扬,尘土满身,一家老小却笑得开怀。看着一粒粒金黄的麦粒装满麻袋,堆成小山,所有的疲惫都烟消云散。那沉甸甸的麦子,是土地的馈赠,是勤劳的回报,更是联产承包责任制后,大人们攥在手里的踏实与幸福。

交完公粮,剩下的麦子归自家。磨成白面,蒸出白腾腾的“好面”馒头,咬一口,麦香四溢,那是世间最甜的滋味。孩子们围着麦垛嬉戏,老人摩挲着麦粒,眉眼间全是满足。

我14岁那年,爸爸生病走了,生活的重担一下子全落在妈妈孱弱的肩头。收麦时,妈妈起得更早,镰刀起落,割落一地麦香,汗水浸透妈妈的粗布衣衫,在脊背凝成盐霜;麦秸扎破肌肤,痒痛钻心,妈妈也只是抬手抹一把汗,继续弯腰劳作。妈妈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身影,是我最早读懂的课本——土地从不负辛劳,人生亦当如此。

当暮色漫过巷子口的黑大门时,当最后一缕余晖隐没在麦秸垛后,我便成了最执着的读书人。没有明亮的灯光,没有宽敞的书桌,场院里那些大大小小的麦秸垛,便成了我的书房。枕着干爽的麦秸,嗅着淡淡的麦香,借着微弱的星光与月光,课本上的字迹在眼前清晰舒展。蚊虫在耳畔低吟,夜露沾湿衣角,都扰不乱那颗向学的心。语文课本里的山河壮阔,数学公式里的逻辑精妙,英语单词里的未知世界,一点点填满贫瘠的青春,点亮心中的向往。

那些与麦香相伴的日夜,那些在星光下苦读的时光,如涓滴细流,汇成追梦的长河。书本被翻得卷边起皱,粉连纸做的抄本,铅笔写了钢笔写,正面写满写背面,一本又一本,指尖的茧子,一半是镰刀磨出的坚韧,一半是笔墨浸染的执着。土地教会了我踏实,书本赋予我远方,两者相融,铸就了少年最坚定的脊梁。

又是一年麦收后,村里广播让我取挂号信。经过初中两年的复读,我被家乡的一所中专学校录取。录取通知书到家时,妈妈因操劳而布满皱纹的脸上,绽开了久违的笑容,全村的父老乡亲,都为这个从麦秸垛旁走出的少年欣喜。我站在麦秸垛旁,心中百感交集。这片土地,用金黄的麦子养育我,用厚重的质朴滋养我;那些苦读的日夜,那些执着的坚守,早已刻进骨髓,成为生命里最珍贵的印记。

那时的少年,今已不惑。而农村少年的梦,从不虚幻。它扎根在家乡的麦田里,生长在书香中,被汗水浇灌,被坚守照亮。那片麦浪,那座麦秸垛,那缕不散的麦香,那种天天想吃上“好面”的梦想,永远是我追梦路上最温暖的底色,提醒我从何处来,往何处去。

岁月流转,故乡依旧,家乡的父老梦想成真,过上了天天吃“好面”的日子。那个在麦香里读书的少年,带着土地的馈赠与书香的力量,成了记忆中最美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