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素来仰慕阳明子，倾心于他的心学，喜爱他的诗文，景仰他那“三不朽”的知行人生。丙午仲春时节，我独自背起行囊，从山西来到贵阳，沿着阳明先生当年在黔地的足迹，探花溪，溯明河，登甲秀楼，览翠微园，随后驱车赶往龙场，去造访小孤山下的玩易窝，以及龙冈上的阳明洞。

玩易窝公园坐落在修文县城西北，南面与阳明文化园相邻。入园时，迎面便见三五成群的老人，在樱花树下悠然漫步。正值樱花盛放，团团簇簇，灿若朝霞。老人们走走停停，指指点点，徜徉在这片花海之中，脸上带着闲适的笑意。我放慢脚步，不愿惊扰这份宁静。

沿着花径曲折前行，眼前现出一座青石砌成的小广场。一个年轻小伙正站在场中玩弹弓，弓弦一响，“啪”的一声，正中靶心。手法干净利落。我忍不住驻足观看，他又是几发，次次命中。我上前搭话，他笑着说：“练得久了，手熟罢了。”那份淡定从容，倒让我想起阳明先生所说的“事上磨炼”——虽是小技，却也见得功夫。

继续前行，一座小丘横在面前。栏栅边立着一块石碑，上刻“玩易窝”三字。丘顶有几棵古松，数株芭蕉，风过处，松涛飒飒，蕉叶翩翩。洞口蔓草披拂，其间缀着繁星般的小红花，凑近了看，形如小小的灯笼。这里，便是王阳明初到龙场时的栖身之所，是他参悟修行、困极而通的地方。

玩易窝位于修文县城郊，原是一处天然溶洞，旧时列为修文城廓十二景之一，有“玩易奇观”之称，是修文较早的一处历史文化遗迹。1985年被列为县级文物保护单位，1998年升为市级，2006年成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这些名头固然重要，但真正让这处石洞不朽的，终究是五百年前那一夜的灵光。

明正德元年（1506年），阳明先生因上疏营救戴铣、薄彦徽等人，得罪了宦官刘瑾，被贬为贵州龙场驿驿丞。正德三年（1508年）春，先生抵达龙场时，驿站早已荡然无存，只得在这处溶洞中栖身，又在洞旁搭了一间草棚，写下了《初至龙场无所止结草庵居之》一诗。彼时瘴疠之地，蛮荒之所，一个被贬的官员，困居石洞，以石墎为“墓椁”，在黑暗中反复体悟圣人之道。终于在一个深夜，豁然贯通——“圣人之道，吾性自足，向之求理于事物者误也！”史称“龙场悟道”。悟道之后，先生又以《五经》之旨印证所悟，无不契合。因他在洞中研习《易经》，玩味易理，便自取洞名为“玩易窝”。

洞内石壁上，至今保存着贵州宣慰使安国亨题写的摩崖，“阳明玩易窝”和“夷居游寻古洞宜，先贤曾此动遐思。云深长护当年碣，犹是先生玩易时”的诗句赫然在目，落款为明万历庚寅年（1590年）“龙源安国亨书”。洞口上方，还有民国35年（1946年）何辑五所书“阳明玩易窝”石碑一通。石壁斑驳，字迹苍古，岁月在这里留下了层层叠叠的印记。

我忽然想起先生《玩易窝记》中的文字：“阳明子之居夷也，穴山麓之窝而读《易》其间。始其未得也，仰而思焉，俯而疑焉，函六合，入无微，茫乎其无所指，孑乎其若株。其或得之也，沛乎其若决，了兮其若彻，菹淤出焉，精华入焉，若有相者，而莫知其所以然。其得而玩之也，优然其休焉，充然其喜焉，油然其春生焉；精粗一，外内翕，视险若夷，而不知其夷之为厄也。”当年先生身陷绝境，困厄之中，反而化险为夷，转厄为乐，这是何等的境界。

我在洞中寻了一处石台，学着阳明先生的样子端坐，闭目凝神，缓缓呼吸，让心神游于无垠之间。洞中幽静，只听得水滴落石的声音，一滴一滴仿佛时间的刻度。坐了许久，我起身走到洞壁漏水处，让几滴水珠滴在头顶，清凉霎时传遍全身，精神为之一振。在洞中流连了将近一个时辰，才依依不舍地出来。

出洞时已近午时。我沿着竹林间的小径向外走，来到一处宽敞之地，眼前忽然现出半亩池塘。岸边碧柳垂丝，枝条在风中轻轻拂动水面。柳树上落着成群的麻雀，叽叽喳喳，热闹得很。柳荫下有一对鹡鸰，在池边来来回回，时而低头寻觅，时而快步徘徊，忽而振翅掠过水面捕食。阳光洒在池上，波光粼粼，与柳影相映成趣。

站在池边，回望来路，心中忽然生出几分感慨。五百年前，先生在这片蛮荒之地，面对的是一个残破的驿站、一座幽暗的石洞；五百年后，我沿着他的足迹走来，看到的却是樱花烂漫、游人闲适、池柳依依。沧桑变幻，而人心向学之心未改。先生当年在此困厄之中悟道，何曾想过五百年后，仍有后来者不远千里，只为在这石洞中坐一坐，感受那份“优然其休焉，充然其喜焉”的心境？

春天的风拂过面颊，我背起行囊，缓缓离去。玩易窝在身后渐渐隐入山色，而先生那句“圣人之道，吾性自足”却久久回荡在心头，如洞中那滴水，一滴一滴清澈而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