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在珍

初冬的午后，西斜的阳光漫过黄河公园的岸边，寒风卷着岸柳的枯叶，在空旷的广场上打着旋儿，脚下积叶如毯，踩上去簌簌作响，像是在低声诉说着岁月的故事。我举着相机来回踱步，指尖早已冻得麻木，却舍不得错过这冬日黄河的独特景致——阳光洒在河面上，波光粼粼如碎金跳跃，与岸边的萧瑟相映，反倒勾勒出几分雄浑苍劲的韵味。头顶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匆匆掠过，冷风灌进衣领的瞬间，忽然想起九十岁的婆婆曾讲述的那些黄河边担水度日的风雨岁月。

婆婆说，那时候黄河边的居民，日子都是泡在河水里、扛在扁担上的。她十七岁刚过门，没多久便跟着公公去河边担水。天不亮就得踩着露水出门，脚下的土路坑坑洼洼，遇上阴雨天更是泥泞湿滑，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稚嫩的肩头压着沉甸甸的扁担，勒出的红印子几天都消不去。

黄河水浑得像掺了黄泥浆，木桶浸进去“咕咚”两声便灌满了，挑起来沉甸甸的，走不了两步就晃出大半桶。冬天最是难熬，寒风像刀子似的割着脸颊，河面结着薄冰，得用扁担硬生生敲碎才能舀水。手指泡在冰水里，没多久就冻得红肿开裂，渗出血丝也不敢耽搁——一家里老小的吃喝洗涮，全指望这两桶水呢。

担回家的水不能直接用，得倒进大缸里静静沉淀，等大半天泥沙沉底，才能舀起上层清亮的水做饭、喂牲口。有年暴雨过后，黄河水涨得湍急，她脚下一滑差点摔进河里，多亏公公死死拽住扁担，两人连同木桶一起摔在沙滩上，水洒了个精光。夫妻俩坐在泥地里，浑身湿透，又冷又怕，却只能咬着牙爬起来，重新走向河边舀水。

“那时候哪敢浪费一滴水啊。”婆婆说这话时，布满皱纹的手轻轻摩挲着衣角，眼里却闪着亮莹莹的光，“扁担磨破了肩头，就缝块旧布垫着；路走熟了，闭着眼都能摸到河边。黄河水虽浑，却养活着咱们一代代人，那扁担上的重量，是日子，更是刻在骨子里的念想。”

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怅惘，又藏着几分欣慰：“现在你们的日子多幸福，不受那苦了。那时候交通不便，男人们为了养家糊口，全靠黄河水路营生。他们在船上装满百货蔬果，纤绳勒在肩头，靠着人力承担长途运输和渡口接送的活儿。就说天桥水电站建设那阵子，他们光着膀子在沙滩上搬运物资，扛起了建设的重担。还有人远赴包头，装上满船的盐运回岸边，供养着沿岸的居民。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时期，这黄河水路更是立下大功，男人们冒着风险为军队运输军粮，用血汗支援着革命事业。”

如今，扁担挑水的岁月早已远去，自来水龙头一拧，清澈的水便汩汩流淌，可婆婆话语里的坚韧与深情，却如黄河的浪涛，在我的心底久久回荡。这黄河，不仅滋养了岸边的草木，更锻造了黄河儿女吃苦耐劳的品格。站在冬日的黄河边，望着粼粼波光，忽然懂得，所谓黄河儿女，便是将这份与黄河相依的情愫，悄悄融进骨血，代代相传。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后来，黄河岸畔改建为河滨公园，让黄河文化与城市烟火在此交融。

“黄河母亲”花岗岩雕像，象征着黄河哺育华夏的博大胸怀与民族生生不息的气象。作为城市“绿肺”，公园植被繁茂、林水相依，健康步道与文化景观交织，让生态之美与传统底蕴浸润人心。如今这里四季皆美景，晨光中老年人健身的活力、夜幕下亲子嬉戏的温情，勾勒出幸福图景，成为黄河岸边的“城市会客厅”。

黄河儿女根在黄河、情系黄河。母亲河浇灌沃野、滋养生命，赋予我们坚韧品格与包容胸怀。这份养育之恩早已融入血脉，化作心底的眷恋。我们依偎黄河成长，守护黄河安澜，更将这份深情代代相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