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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花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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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化旅游周刊 》( 2026年04月12日 第 04 版 )

□田斌文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做梦经常梦到梨花。
有人说,梦境来源于已有的认知和记忆,这话有道理。
我的家乡五台县田家岗村,曾是一个因梨而兴、因梨而名,令人魂牵梦绕的地方。每逢清明,春意盎然的田野上,盛开的梨花覆盖了大大小小的坡坡梁梁,挤满了深深浅浅的沟沟岔岔。远望,像一团团飘荡的白云,上下起伏,连绵不绝,层层叠叠,直达天际;近观,朵朵梨花缀滿枝枝杈杈,迎风摇曳,婆娑起舞,你顾我盼,含笑点头,透出缕缕清香。它清美淡雅,如玉似雪,秀丽端庄,沾露带雨,带来的是一种爽心惬意的美。
说起来,老天爷给村里匹配的地理条件并不好。全村各种类型的土地约3500亩,绝大部分不是挂在坡上,就是藏在沟里,零零散散,条条缕缕,究竟有多少条沟、多少道梁,没有人说得清。离开了“沟洼坡梁岗垴”等字,就不会起地名;不爬坡不钻沟,就去不了地里。村周围的山坡上,除了一些山柴野蒿荒草外,几乎看不到像样的树木。土地贫瘠,干旱缺水,粮食产量低,人们辛苦一年,遇到好年景,勉强可以糊口,一有灾荒,便只有饿肚子了。田家岗的出路在哪里?一辈又一辈的先人们在叩问,在探索,在破解。
出路终于被人们找到了。据村史记载,清朝乾隆元年(1736年),先贤田国校先生率先栽植梨树。几经努力,梨树成活了,开花挂果,有收益了。于是大家纷纷效仿,一年又一年,一辈又一辈。凡是不宜种植农作物的地块,不管面积大小,哪怕是一席之地,都栽上了梨树。有了梨就有了钱,有了钱就可以买到粮食和其他生活用品,生存环境恶劣的小山村开始兴旺起来。
自那以后,栽植梨树成了村里男女老少的一种自觉,成了村里的一条生存之路、发展之路、希望之路。到上世纪70年代,全村的梨树已达到1万余株,位居全县第一。果实的品质还很好,皮薄、肉厚、核小、脆甜。再加上我们那一带的梨窑很特别,经它储存一段时间的梨,出窑时就像打了蜡一样,黄澄澄的油光发亮,口感和品相得到提档升级。尽管梨的品种是传统的“黄笨油夏”老4样,但在市场上很抢手,远销天津、哈尔滨等地。
村里梨果业的发展引起了党和政府的关心关注。党和政府把我们村认定为经济林专业村,在口粮不足的年份,供应返销粮以补足,而且从农资供应、销售渠道、业务指导等方面给予大力支持和帮助。上世纪80年代,为了更新老旧品种,市县两级林业部门曾派出多人来村里,面对面、手把手地开展“高接换种”的技术培训,使村民获益很多。
付出终会有回报。经年累月的积累,村里迎来了发展史上的高光时刻。记得1956年梨果大丰收,每个劳动日年终分红3.3元,一个普通劳动力一年收入上千元,相当于一个行政17级的国家干部。这在当时可不是个小数目!此后的若干年份,虽再无这么高的记录,但多数也在1至2元之间。一时间,我们村声名鹊起、闻名遐迩。那时节,村里有的人盖新房,有的修旧屋,有的添家具,几乎家家买自行车,自行车成了财富的象征。小商小贩来得多了,跑得勤了,走街串巷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小小的山村热闹非凡。多少年之后,人们仍为当年的“盛况”津津乐道。
为了巩固和发展这一份难得的“家业”,人们也想尽了各种办法,使出了浑身解数。“庄稼一枝花,全凭肥当家”,水果也一样,没有肥料肯定长不出好梨子。而这恰恰是村里的一大难事。不是没有肥,而是有也送不出去,因为路特别难走。因此,除了夏秋季压一些绿肥外,主要是“羊踩粪”,即把几十只、上百只羊用围栏圈在一起,白天放出去吃草喝水,晚上集中在一处屙屎拉尿。5到7天后,羊呆过的“圈盘”就成了“粪盘”,黄土成了黑土。再把这些粪土担出去,均匀撒开,就这样几十担的肥料生成了。同时,由于梨叶还是不错的饲草,众多的梨树还促进了养羊业的发展。那个时候,村里几乎家家养羊,少的三五只,多的十几只,冬天回家过冬,天暖之后就入了羊群,到野外吃草踩粪。
除了肥料,水源短缺也是一大问题。“滴水贵如油”,在我们村不是比喻更不是夸张,而是实情。梨果的生长用水怎么解决?经过反复摸索,人们找到了挖“水窑”的办法,就是根据雨水的流向,在路边地边挖了很多长1米左右、宽和深各50厘米左右的水窑,窑窑相连,连成一个接一个的“水窑串”。一个水窑最多可积五六担水。雨后,再把“水窑”里的水担到树下。这样,既给梨树补充了水,又在一定程度上减轻了洪水对土地的冲刷。
从一朵花到一颗果实,人们不知道要耗费多少心血,才能迎来收获的时刻。秋分节气一过,便能采摘梨了,但这也是个苦活细活。老人们说,水果特别“小气”,经不得磕磕碰碰。从伸出手去摘梨的那一刻起,到分栋装篓运输入窑,全过程都必须轻拿轻放,还必须剪短指甲,因为指甲很容易划伤梨,造成不必要的损失。
最苦最累的还是担梨。梨是不能背的,因为背着容易揉伤梨,而受伤的梨是不能长期储存的。在当时的条件下,要把梨安全地收回去,最好的办法还是担。担梨这活儿要多累有多累,百十斤的担子,从鸡叫出门日落收工,一天要跑大约60里,而且持续20多天才能结束,所以承担者主要是青壮年。即使是青壮年,开始的几天也是十分难熬的。所谓“3日肩,4日腿,过了7日快如飞”,意思就是前3天肩痛,后4天腿痛,过了7天身体方能轻快。笔者曾干过这活,对此有切身体会。
自然,担梨也是有讲究的。首先要有一条长5尺,韧性强、弹性大的桑木扁担;一双半新的合脚的布鞋,新鞋和旧鞋都不行,还要会“走路”,步幅既不能太大,步频也不能太快,是轻而较快的小碎步。既要让扁担有节奏地上下摆动,又不能乱颤,更不能让梨在篓子里颠来倒去,还要能识别路上的“死肩口”。因为村里的路多数是曲曲折折的羊肠小道,一边是深沟,一边是崖壁,该换肩的地方必须换,否则就会卡在半道,上不来下不去,所以新手是不敢也不会让你领头的。经过曲折走上坦途之后,十几个人的队伍排成一行,个个挺胸抬头,单臂摆动,抬脚动步发出节奏感、韵律感很强的声音,“嚓嚓嚓”的十分动听。其画面,一点也不比电影《李双双》里挑麦子的镜头差。
真的,记忆里让人回味的镜头还有很多很多。可惜,这一切都成为了过往。上世纪末,不知道什么原因,村里梨树开始大面积死亡,短短几年地里就光秃秃的了。没有了绿叶,没有了花香,没有了忙碌的身影和欢声笑语。数代人奋斗的成果,承载着多少人梦想和幸福的产业,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衰败了。后来,有人在村子近处又零零星星栽了一些“玉露香”,但其数量、规模和效益都无法与过去相比。
痛定思痛,20多年过去了,至今仍有不少人在回望、在反思。但时过境迁,过去的辉煌已经不再,已有的光环已经褪去。没有产业,何以生存,何以致富,何以凝聚人心?听说这几年村里的养猪业发展得有声有色,部分人已经靠养猪富了起来。是啊,有生有死,有兴有衰,也许这就是规律。
浴火重生,凤凰涅槃,摔倒不怕,站起来还是好汉。田家岗村的老老少少,不会总是沉浸在过去的回忆中,只要不气馁,不放弃,振奋精神,积极寻求,就一定还能找到出路、新路。我的父老乡亲们还会有重铸辉煌的时刻。虽然,我仍旧忘不掉那漫山遍野的梨花,也常常在梦中嗅着花香而笑醒。
也许,这就是舍不去、放不下的乡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