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不是治愈痛苦的解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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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化旅游周刊 》( 2026年03月29日 第 04 版 )
四月的风,依旧带着几分凉意。我坐在图书馆,看着落日发呆,天空是橘黄的,夕阳躲在云后,给云朵镀上一层温柔的边。这样的晚霞在春天并不常见。和姥爷去世那晚的晚霞,很像。
姥爷是残疾人,中年生了一场大病导致右半身瘫痪,吃饭、写字只能用左手,走起路来也十分奇怪。他总爱骑着他的旧三轮车来学校接我。
记忆里,姥爷对我极好,对我的称呼永远是“宝宝”。我再惹他生气,他也只是轻轻地“唉”一声。他喜欢摘掉帽子,露出光光的头顶,用胡子扎我的脸,逗我开心。我讲一个笑话,他总能笑好久,还在事后一遍遍提起,与我笑作一团。他会小心翼翼地记下我爱吃什么,等我来时一瘸一拐地去买。他总给我买水果,惦记着我最爱吃的糖葫芦。
但那时五年级的我,异常叛逆,总是对他吼叫,嫌弃他。那天放学,他又来接我。我坐上他的三轮车,路过一个卖糖葫芦的小摊。他刹住车,回头问我:“宝宝,吃不吃?”
我不耐烦地吼他:“不吃!快走!你以后别来接我了,丢人!”
他愣住了,没再说话,只是低下头,一个劲地蹬车。风吹过他光光的头顶,我坐在后面,看不见他的表情。
后来我们的关系缓和了些。我们的最后一面是在冬天,他穿着一身黑衣服来给我送草莓。我把他送下电梯,在电梯里给他拍了一张照片。他百般推托,最后还是笑了。画面里,他嘴巴咧得大大的,像个孩子。
姥爷是在春天走的。
那天下午,和无数个往常的日子一样,我百无聊赖地待在教室。窗外的晚霞很好看,浅蓝的天空被夕阳染成橘红,带着几丝暮春的俏皮。
晚上入睡前,我给妈妈打去视频通话。姥爷前些日子做饭时晕厥,但恢复良好,爸爸妈妈没让我去医院探望,说过几天他就回来了。
拨去的视频三次被拒接。第四次接通了,画面里却只有妈妈凌乱的黑发。我问她为什么不露脸,电话那头是断断续续的哽咽。我又问姥爷怎么样了,对面沉默良久,只传来一声强忍悲伤的“你姥爷没了”,和匆匆挂断的提示。
窗外,夜很黑,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
妈妈回来便瘫在沙发上。过了很久,她走进我的房间,脚步很轻很轻。她躺到我旁边,紧紧抱住我。滚烫的泪砸到我头发上,她带着哽咽,发颤地说:“儿子,我没有爸爸了。”
葬礼那天,我第一次走进殡仪馆。姥爷静静地躺在那里,双眼紧闭,嘴角还噙着一丝笑,就像睡着了一样。哀乐响起,我知道,他不会再醒来了。
一向坚强的爸爸,眼中流下两行清泪。可那时的我却以为流泪是一件丢脸的事,死死盯着姥爷,强压着情绪,希望他能再站起来。
后来我在网上看到一句话:故人轻拂今人眉,为尔消去半生灾。怔怔地,似乎明白了什么。
或许姥爷早就原谅了我,但我终是没能原谅自己。
因为那根糖葫芦,我终是没能接过来。他再也不会递给我糖葫芦了。
有人说,时间会冲淡一切,会治愈一切痛苦。但其实时间本身并无治愈的作用,它只是在日复一日的经历中,让痛变得不那么尖锐。好比一杯咖啡,放在水龙头下冲,漆黑的咖啡液慢慢变淡,直至清澈。但从今往后,你用咖啡杯盛的每一杯自来水里,都会有一丝淡淡的、化不开的苦涩。
姥爷像个小气鬼,躲进了那个四四方方的小盒子,不肯再理睬我。他知道我怕鬼,也知道我曾经讨厌他。他吝啬极了,一次也没有来过我的梦里。在梦里抱住他,和他好好说声对不起,都成了我的奢望。
那句“我爱你”,没说出口;那句“对不起”,也没能说出口。
少年所未得之物,终将困其一生。那句未说出口的道歉,已然困了我近四年。除了回忆,他什么也没给我留下。可姥爷的离世不是一场暴雨,而是贯穿一生的潮湿。它会在每一个波澜不惊的日子里,掀起惊涛骇浪。当我翻出那张旧照片,轻轻拂去灰尘,回忆涌上心头时,泪珠会一颗颗砸下。
我知道,有些话再也没机会说,有些人再也不会回来。可我还是会在每一个有晚霞的黄昏,忍不住抬头看一看。天边是橘黄的,夕阳躲在云后——和姥爷去世那晚的晚霞,很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