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马”之缘

□博 闻 字数:

《 文化旅游周刊 》( 2026年03月29日 第 04 版 )

不知何故,我打小就喜爱马,可能是天生有“马”之缘吧。

上世纪六十年代,城市的马路上还有马车通行,儿时最期待的事,就是闲暇时分和爷爷、奶奶到胡同口,蹲在马路牙子上,静静观赏往来的各色马车。最常见的是一匹马拉的两轮独辕车,偶尔能看见一匹老成稳重的马驾辕、两侧各有一匹拉梢马出力的四轮大车。

一天,我居然看见一辆一匹黑马沉稳驾辕、两侧各有一匹棕马并肩拉梢、一匹青马在前方昂首拉套的四套马车,车上坐着两位干练的车把式。要说最难忘的,还是一匹蹦蹦跳跳的红棕小马驹,它一会儿跑到里侧拉梢马的身旁蹭一蹭,一会儿低头跟在车后面,那匹拉梢马应该是它妈妈。纷繁的马车阵容令我眼花缭乱,不仅目光紧紧追随,连脚步也未曾停歇,一直跟到十字路口;要不是爷爷死死拽住我,指不定走到哪里去呢。

儿时在家里最爱玩的游戏,就是用橡皮泥捏马,每天我都要捏几匹颜色、形态各异的大马、小马,或源于观察,或源于想象。橡皮泥放置一段时间会发硬、发干,十二种色块的橡皮泥,我爸爸隔三岔五就得买上一盒。记得在幼儿园上手工课时,老师给每人发了一块橡皮泥,我一边捏马,一边跟小朋友们炫耀,说这块橡皮泥根本不够捏的,我家里有许多捏好的马,小朋友们都说我吹牛。第二天,我特意从家里带来两匹“马”,结果小朋友们找老师告状,说我偷幼儿园的橡皮泥;任凭我怎么解释,老师都不信,对我一顿批评,还没收、揉扁了我的“马”。直到晚上家长接我离园时,才道明事情的原委。

我曾挑选自己满意的“马”,组合出一个色彩斑斓、欢蹦乱跳的群马阵,摆在家里的铜茶盘上。看着栩栩如生的“拉车马”“吃草马”“奔跑马”“打滚马”,家人们很欢喜,我奶奶更是爱不释手,端着茶盘到邻居家炫耀。结果,茶盘被院里的一个捣蛋鬼打翻了,那些可爱的“马”瞬间摔得四分五裂、沾满泥土,惨不忍睹。奶奶很气愤,唠叨了一个星期。

上学后,我特别喜欢画画,尤其是画马,为此收集各种画报、画片中的马临摹;我早早记住了画马名家徐悲鸿,对在荣宝斋所见气度非凡的水墨画《奔马》印象深刻。当时,荣宝斋有木版水印的《奔马》出售,价格不算太贵,可学生时代的我囊中羞涩,只能将那份喜爱安放于心底。

青年时代,对马的喜爱,变成亲身的奔赴——但凡在草原游玩,有马必骑。

上世纪八十年代,我曾参与拍摄一部抗战题材的电视连续剧,其中有场抗敌决死队员骑马列队的戏,当地部队提供了六匹战马,协助拍摄。收工后,我一时兴起,跟带队的战士提出和他们一起骑马回去,他爽快地同意,还给我选了匹温顺听话、跑得最慢的马。尽管拍戏时骑马有模有样,殊不知,那都是镜头前表演的花架子;战士们以为我骑术精湛,简单交代一番骑行要领后,就各自扬鞭,策马而去。

我骑的这匹马哪怕性格再温顺、速度再慢,终究是一匹战马,体内蕴藏着奔腾的血性。起初,它驮着我紧随马队,到后来对头马穷追不舍,越来越快……耳畔的风声呼啸而过,周遭的景物飞速掠去,我既紧张又慌张,一次次勒紧缰绳,试图让它慢下来,但它置若罔闻,奋力狂奔。这一路的颠簸教我浑身紧绷,手心冒汗,原本期待的骑乘乐趣,荡然无存。终于抵达目的地了,我从马鞍上翻下来,全身发软,双腿颤抖,第二天醒来,关节仍酸痛难忍,连抬手都觉得费力。即便如此,我对马的喜爱,没有消减半分。

几年前,我有机会前往内蒙古阿尔山市,偶然听闻当地骑警队的马高大威武,心生向往,赴驻地一探究竟。我们蹑手蹑脚地走进骑警队的院落,生怕惊动那些生灵,虽然脚步极轻,还是引起正在整装的马的注意。为了不打扰它们,我们到马厩边远远观望,目光随马群缓缓游移。

此时,一匹高大的马闯入我的视线——它一身枣红皮毛,浓烈却不张扬,在阳光的映照下泛着温润的缎面光泽;黑鬃黑尾如墨染一般,自然垂落,随风轻拂;四肢细长挺拔,肌肉线条流畅优美。最动人的,要数它额间那道笔直、修长的白鼻梁,自眉心利落延至鼻端,似被月光轻轻勾勒而成,干净又清冷。静立时,它优雅如诗,威严从容;移动时,它身姿矫健,英气逼人。只一眼,便刻入脑海,再难忘却。

我久久地凝视,这份凝视,似乎也引起了它的注意。当我们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它轻轻磕了两下右前蹄,动作轻柔,而后竟慢慢向我走来,没有丝毫的胆怯与疏离。我心头一喜,快步迎上前去,生怕错过这难得的缘分。它用头磨蹭我的臂膀,力道轻柔,带着几分亲昵,我伸出双手,轻轻抚摸它发达的脖颈,指尖划过丝滑的鬃毛,那温热的触感、那无声的默契,瞬间驱散所有陌生与距离。身旁的同事们纷纷举起手机,将眼前的温情一幕定格,成为我此生珍贵的回忆。事后骑警队员告诉我,这是一匹地道的英国纯血马,自带高贵与灵动,却难得这般温顺亲人。

我与马的缘分,还延伸到人际关系中——我与属马的人格外投缘,许多一见如故的朋友皆属马;他们身上带有马的特质,开朗、洒脱、真诚、坚韧,相处起来无需迎合,便心意相通。其中有位长我二十岁的忘年交,虽然我们隔着一段时空的距离,却无话不谈,堪为彼此生命中不可或缺的知己。

长辈们常说,属虎的人与属马的人天生有缘,如今想来,这份缘,早已在冥冥之中注定。年轻时,我曾满心期许,希望能遇见一位比我小四岁的属马的姑娘,相伴一生,但命运自有其安排——我没遇见属马的姑娘,却迎娶了一位姓马的姑娘为妻。

2002年,我们迎来一对属马的双胞胎儿子。我忽然明白了,某些缘分,不必刻意追寻,它就在命运的肌理中定格,兜兜转转,自会圆满。

“马”之缘早已融入我的骨血,凝结成生命中最温暖的底色。而那些与马相伴的时光,那些因马结缘的人,那些藏在岁月里的欢喜与感动,如一束束光,照亮漫漫人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