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情

□赵子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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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化旅游周刊 》( 2025年11月30日 第 04 版 )

大哥今年七十七岁了,他像一截快要燃尽的残烛,蜷缩在墙角里。我端粥进来,他侧耳听着,那双失明的眼睛茫然地望着前方。听他说,他五岁那年,由于一场眼疾,母亲摸黑抱他去邻村寻“神婆婆”。几根钢针扎下,他的世界就永远陷进了黑暗里。

可黑暗还不够。长大后在生产队里,他摸索着铡草、挑水,给牛马拌料,喂牲口。那些最苦最重的活儿,都落在了这副有缺陷的身躯上。直到有一天,给队里牲口垫圈时,饲养院的土崖轰然塌下,砸断了他的腰。村支书催着去县医院治疗,可老实巴交的父母,一来家里掏不出几个钱,二来怕给队里添麻烦,便硬生生在家拖着。这一拖,大哥就拖成了终身残疾。稍能起身,他又摸起切草刀——他继续喂牲口,寻找着生活的阳光。

我扶他起来,手掌触到他后背那截扭曲变形的脊骨,心里便猛地一揪。这曾是一家人赖以生存的脊梁啊。温水擦过他干瘪的腿,他含糊地“啊”了一声。我懂,他在说,拖累你了。

中午家里吃的茴香馅饺子,我特意多煮了一会儿。夹一个吹吹,温度降下来了,递到他的嘴边。他小心翼翼地张嘴,慢慢嚼着,枯瘦的脸上漾开一点满足。忽然我想起母亲说过的话,他的眼睛明亮的那个秋天,曾指着窑畔的酸枣树,“咿呀”着要吃酸枣。

如今,那酸枣树早已不在了。

夕阳把最后一点光,暖烘烘地贴在大哥银白的发梢上。我握着他的手,那手心里全是茧子,是早年摸惯了缰绳和切草刀留下的。

夜色漫上来,窗外隐约有别人的欢笑声。我替他掖好被角,他忽然低声说:“你……也老了。”我喉头一哽,没有答话。

是啊,我们都老了。可在这漫长的夜里,能守着这盏残烛,看它明明灭灭地暖着,便觉得这一生,到底没有让大哥独自面对那无尽的长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