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防重地阳武寨

杨晋生 字数:

《 忻州晚报 》( 2026年05月27日 第 01 版 )

俯瞰阳武峪 王坤 摄

阳武峪风光 王坤摄

“武氏佳城”石牌楼遗迹 杨晋生摄

阳武峪是位于原平市西北的一处峡谷,古称“阳武谷”“阳武口”。历史上这里要比现在逼仄许多,陡峭的山崖上岩层灰黑交错,与崖壁间顽强生长的绿植形成强烈色调反差。阳武寨位于今原平市大牛店镇上阳武村一带,阳武河自寨下潺潺流淌,分隔南北,河南为卢家庄,河北是高出谷底数十米的山梁。由于地处深谷侧畔,一寨当关,控扼内外,水道通达,陆路畅行,险要与便利兼备,使阳武寨成为历代兵家必争之地。虽历经千年沧桑,仍留存着军防重镇的雄浑气势。

清光绪版《续修崞县志》载:“阳武峪,在县治西南六十里,两山夹峙,隘口漱流,石栈中通,危峰峭壁,拔地参天,俨然如花表之捍门。内镇阳武,外距宁武、偏关,西南跨唐林,东北抵雁门,巍巍天险,形胜之衢也。通志:崞县有阳武石门之险,秦太子扶苏军于此,有太子崖。唐大历十三年,代州都督张光晟击败回纥于阳武峪。后唐清泰三年,辽太宗由阳武峪入,抵太原,败唐兵。宋都巡检使杨延昭守阳武峪,骁勇善战,辽人惮之,时部将孟良、焦赞同守焉。阳武峪有六郎寨,左拾遗张齐贤疏:自河东初下,臣知忻州,捕得辽纳米典史,皆云,自山后转盘以授河东,以臣料,辽能自备军食,则于太原非不尽力,然终为我有者,力不足也。河东初平,人心未固,岚县、忻、代未有军寨,入寇则田牧顿失,扰边则守备可虞。及国家守要害,增壁垒,左控右扼,疆事甚严,恩信已行,民心已定,乃于雁门、阳武峪来争小利,此其智力可料而知也。明正德间,崞县阎俊自阳武峪抵宁武关,沿山凿石架桥。正德间筑堡、设巡检司,今裁。嘉靖二十年七月,俺答由左卫猪儿窊入,掠马邑、朔州,遂入阳武峪,抵太原。”

唐大历年间,回纥兴兵南下侵扰边境,彼时张光晟已掌管代州军政事务多年,面对回纥入侵显露出卓越的军事才干。《旧唐书》对这段史实记载较为详细:“十三年正月,回纥寇太原,过榆次、太谷,河东节度留后、太原,兼御史大夫鲍防与回纥战于阳曲,我师败绩,死者千余人。代州都督张光晟与回纥战于羊武谷,破之,回纥引退。先是,辛云京守太原,回纥惧云京不敢窥并、代,知鲍防无武略,乃敢凌逼,赖光晟邀战,胜之,北人乃安。”根据记载,回纥进军线路还是比较清楚的:由南向北,在阳曲击败鲍防统帅的唐军主力,在河东横行月余,劫掠大批物资后,计划由忻州、朔州地界回撤。时任代州都督的张光晟主动请战,率军扼守地势险峻狭窄的羊武(阳武)谷,成功截击回纥大军,彻底挫败其撤军图谋。

本土诗人贾克明的《西岩诗集》中有一首《阳武流金》,诗云:

北池桑干南汾浒,中让滹沱一片土。

滹沱上游觞可滥,自得阳武不可探。

阳武之水向东来,两山相对沧波开。

桃杏一湾纷紫雾,杨柳阡陌起青霾。

紫雾青霾笼墟落,扶苏古墓浪喷薄。

蒙恬屈死气犹生,存孝车辕血仍热。

六郎寨下漾琼沙,千载腾口说杨家。

码头倒影漂青鬣,石婆距岸浣绿纱。

……

迩来水硙利山村,伐石采木香氤氲。

商贾车牛红尘属,上京清庙佳气繁。

一从宝穑遗此意,玉粒几年如粪弃。

天漏未补多霪霖,河伯旷职兼失位。

金生粟死奈若何,粟贱伤农催科至。

可惜阳武满河金,汤汤徒闻流水音。

北宋初,契丹进逼,边境线直抵阳武峪,这里战云压顶、气氛紧张。

太平兴国四年(979年),宋太宗亲征北汉。在激烈的战斗中,“刘继业为继元捍太原城,甚骁勇。及继元降,继业犹据城苦战。上(宋太宗)素知其勇,欲生致之,遣中使谕继元,使召继业。继元遣所亲信往,继业乃北面再拜,大恸,释甲来见。上喜,抚慰之甚厚,复姓杨,止名业。寻授右领军卫大将军。”充分表现了杨业的大局意识和“忠于所事”的品德。

不久,太宗“以业老于边事,洞晓敌情”,复迁代州,兼三交驻泊兵马部署,“密封囊装,赐予甚厚。”杨业遂驻代州前线,担负起在山西防御契丹的重任。杨业不负宋太宗厚望,在短短的一个多月内,在代州一线辽军出入的要道口,修建了六个兵寨,即阳武寨、崞寨、西陉寨、茹越寨、胡谷寨、大石寨。随后几年内,又建有楼板寨、土墱寨、石硖寨、雁门寨,还有代州境内的瓶形寨、梅回寨、麻谷寨、义兴寨。这十几个寨堵住了通往契丹蔚、应、寰、朔等州的大小通道45处,形成了进可攻退可守的城寨网。仁宗朝名臣包拯曾说:“先朝以骁将杨业守代州,创筑州垒,至今赖之。”就在杨业赴代建寨后不久,就发生了“雁门大捷”的战事。

阳武寨的军事价值和战略意义,达到历史巅峰。

遥想古时,这里山清水秀,动物出没,空气清新,军寨下却是严阵以待的战士。

卢家庄的河对岸,有一条山道,沿道往上攀援,见一弯道,弯道尽头是“武氏佳城”。

“武氏佳城”即清代廉吏武访畴的家墓,其坐西面东,背后的山峦自然形成了圆弧状的屏障,幽静而隐蔽。牌楼后面,是一片不小的空地,再后面,便是一座座坟墓,有的砌筑着石质墓栏,有的没有墓栏。有的立着高大墓碑,有的墓碑显得很低矮,有地势塌陷的原因,也有碑石原来就不够高大的因素。秋季最迷人的风景,就是满坡盛开着白色的绣线菊。据《武氏家谱》记载,这里是卢家庄塞沟茔。

塞沟葬有武访畴之高祖维纲、曾祖廷桂、祖父秉璧、父烈,还有其高祖维纲之三子显扬、四子奋扬、五子俱扬等。

在《塞沟茔图小序》中这样写道:塞沟者,宋杨家之营塞也。宋时,阳武险隘因设营垒以戍,至今石门犹在,荒城半存,确而可据。则其护卫之周密、谨严毋庸赘述。尤奇者,所结晕穴形如半璧,周围旋绕,直等墙垣,而明堂有纱帽之象,故地名纱帽翅。其右顶突起一石擘分二块,上下四旁均方正,约有丈余,形如印绶,名双印崖,此皆天造地设,不假人力者也。

之后,杨延昭继承父志,在原平防守御敌,留有多处遗迹,史书多有记载。《崞县志》载:“宋都巡检使杨延昭扼守阳武峪,骁勇善战,辽人惮亡,时部将孟良、焦赞守焉。”因而,阳武寨也被称为杨六郎寨。而孟良城,在今原平轩岗口,原名元冈口;焦赞寨,在今原平轩岗南五公里焦家寨。

清周人甲留有《杨六郎城怀古》诗一首:

断垣衰草野狐鸣,

曾说六郎此驻兵。

千载风烟锁旧垒,

三军旗鼓剩荒城。

雁门重镇雄西北,

杨氏边勋勒弟兄。

铁马不嘶烽火静,

至今唯有塞云横。

目光掠过武访畴先人的墓顶,环顾南端和西端连接紧密的高崖,它就是一座天然屏障。

这个西南角的地形太特殊了,外围立面陡峭,巍然临河,就像刀削般齐整。只有它的北侧与大山相接,地势逐渐拔高,有易守难攻的气势。这座寨墙,从公路对面远眺,是难以发现其中奥秘的。就在它的西南角,就是那“约有丈余,形如印绶”的双印崖。

或许,杨令公当年建造阳武寨时,正是看中了它的奇特。

在这段长达200多米的寨墙上行走,依然有一种视野开阔、雄镇八方的感觉。

继续观察,寨堡东面也是峭耸的山岩,既有断崖,又有斜坡,与北面几百米高的大山相拥。

这个被《武氏家谱》里记作“塞沟”的地方,原本就具有适合建设军寨的地形地貌,通过巧妙利用和合理修筑,便形成了一个面积相当大,有纵深、可坚守、能依托、利出击的重要军事要塞。

千年易逝,我们已经无法想象北宋老将军杨业是如何布防古寨了。但这座极具天险地利的军寨,就赫然挺立在我们面前,那烽火下,披挂着铁衣,在星夜挑灯看剑点兵的,是谁呢?

它曾经声名显赫在煌煌青史里,唐代的阳武堡,宋代的阳武寨,元代的阳武关,这些历史符号哪一个不够分量?

曾几何时,这里林木壮硕,森林茂密。如今的这块平地则如同祭台一样,祭祀着随风逝去的古老记忆。

元、明、清以来,由于民族纷争,野蛮的战火几乎不间断地焚烧着茂盛的森林。朝廷在这里修长城,筑堡垒,这已成为当时必要的战略防御措施。阳武寨没有独立的志书,因此对它的历史沧桑无法得知,只能从《崞县志》和《武氏家谱》里略知一二。

光阴似箭,岁月如歌。这里早已暗淡了刀光剑影,远去了鼓角铮鸣,湮没了黄尘古道。昔日的边防军事重隘,变成了历史的古迹遗存,形成了今天的边塞风光。长城无言,古寨静默。阳武寨,是历史上的军事重镇,它见证了汉蒙民族的战争和融合,像一本厚重的历史典籍,等待着世人去阅读与品味。

走进卢家庄,几位老人满脸宁静地坐在太阳下,聊天闲谈,恬淡悠然。古寨的地基还在,残墙断垣还在,似乎精魂也有些许留存。数百年来,阳武寨依然保存着一种难以泯灭的风韵。

阳武寨遗址,马圈烽火台还在。清朝时便有“石门犹在,荒城半存”的描述。站在这片土地上,仍然能感受到古老的历史烟云,仿佛昔日疾驰的马蹄、如雷的呐喊就在眼前,就在耳边。触摸着一块块砖石,仿佛见证着当年的一段段故事。

值得称道的是,阳武寨的山体外围依然完好,似乎还坚守着大宋军寨该有的体面。相传,庆历四年(1044年)秋,范仲淹约同乡张焘游晋北,两人一路风尘,却兴致盎然,路经阳武寨时,曾驻足寨门前,端详了半晌。范仲淹有感而作《与张焘太博行忻代间因话江山作》,诗曰:

数年风土塞门行,

说着江山意暂清。

求取罢兵南国去,

满楼苍翠是平生。

求取罢兵是他此行的职责,满楼苍翠是让百姓平安稳定的愿望。诗以言志,同样是忧国忧民,为后世留下佳话。

时光如梭,岁月流逝。如今,幽深的阳武峪车水马龙,难得宁静,只有阳武古寨依旧静默着。而对文化探访者们来说,则留下了一个特定的历史标识,一个长久属于戍边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