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的年味

◆杨贵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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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忻州晚报 》( 2026年04月08日 第 06 版 )

小时候过年虽然简朴,但味道纯、兴趣浓。一进入腊月初八,便能闻到淡淡的年味,心头总会涌动起澎湃的激情。

那时候,每到腊月初七下午,在村里朱家川河附近的石堎壕、红崖壕或者前河,要打一块一米多高的长方形冰块,俗语叫“腊八冰”,背回家中立于自家的场地。第二天腊月初八,不到鸡叫三遍,母亲便搂柴生着炭火,用豇豆、软米和几颗红枣熬煮腊八粥。把锅里撇出来的半碗红米汤放置在窗台外,经过一个时辰冻结成一小块圆形冰饦。然后,把这个小圆形冰饦,放置在立于场地的“腊八冰”上,好像给“腊八冰”戴了一顶红帽子,期望来年获得丰收,这也算是腊月里的一项祭祀活动。在这一天,母亲也会用小罐子栽上葱,碗里抓几把黄土种上五谷,放在炉子旁,让其生根发芽。室内既有了新气象,又可以从植物的长势来预测来年的收成。

每年腊月十五桥头、腊月十六府谷赶集。这时也是村里人置办年货的最佳良机,通常父亲去桥头的次数多,偶尔特殊情况才去府谷。走时父亲背上自家的农副产品酒醉枣,还有自己做的笤帚,把这些东西在集场上卖掉,回时置办一些年货,比如写对联的两张老红纸、敬神的一张黄表纸和一把黄香,再加上炮仗。

随着父亲把需要采购的年货置办齐了,母亲在家中也有条不紊地准备着年货。那时农村没有机械,推米、磨面全凭石碾石磨。母亲每年做三升豆腐,是不变的习惯。做好的豆腐储存于冷室里,放在小陶瓷瓮里,用清水浸泡起来,足够我们一家人腊月和正月享用。豆腐看似是平常食品,但在缺肉食的年代,大烩菜中,或做臊子加一小块,也成为最高档次的食品。

腊月二十三,灶爷爷上了天,年味越来越浓。有时候母亲炒点茶面,打一饦子牛、羊油茶,有时候用两碗糜米,炒一些茶米。一过腊月二十三,母亲就说晚上要关门闭户不让家人乱跑,在窑洞里静悄悄地缝补衣服或者干一些年活。

腊月二十四,出粪垫圈,清理鸡舍猪羊圈。腊月二十六,糊窗扫家,母亲用大红纸剪一个窗花。腊月二十八,写对联。小时候我们上下院和街坊邻居的对联,都是三爷爷书写,三爷爷是我们家族的文化人。每年的这一天,三爷爷就在他家的西房里研好墨,一写就是一天,我帮忙裁剪红纸、晾晒,墨迹尚未干透,嫌占摊位,便一副一副折叠摞起,或卷好捆住。

年三十早上,主食是米窝窝包豇豆,窝瓜、山药、红薯,茶糊糊或者小米稀饭,辅以一大碟子胡萝卜丝丝腌酸菜,一小碟用盐水煮的绿圆豆。一揭开锅,把包豇豆的米窝窝高高放置一块,作为“隔年窝窝”。

中午糜米捞饭大烩菜,大烩菜往往是酸白菜烩豆腐。米饭捞出后,母亲要先盛两小碗,每碗米饭中放置五个大红枣儿,分别供财神爷和灶神爷,称作“隔年捞饭”。

然后贴对联。那时的对联有笺子和躺子。门口两边的对联底部,贴拇指宽、二寸长用黄表纸折叠的十字花,门头上笺子两旁,插柏树枝子。

除夕晚上,一般不吃年夜饭,但会熬夜点长煤油灯。鸡叫“接神”,父亲把院子里垛好的火笼发着,我们也忙活着帮助点火、扇风,然后围着火笼取暖、烤馍馍、点鞭炮,满院子柏叶香味和烟火气息。黎明时分,穿着干净整洁的衣服,一个院子挨着一个院子捡鞭炮。捡拾没有爆响的鞭炮,或从头剥开,或一折两节,重新点燃。

正月初一没有特殊活动,说是拜年挣压岁钱,但那时人们贫穷,手头不宽裕,压岁钱,只不过是说说而已,很少收到。从初二开始探亲访友,媳妇们住娘家开始行走,娱乐活动也有了。成年人围坐在一起,抽旱烟,听说书人讲《武松打虎》故事;年轻人聚在几个大院,用一分二分五分的钢镚赌输赢;小孩子们手持用旧对联制作的风车作乐。

村里的古会是正月初十,这天要唱杨家湾道情,正月二十五县城里的古会过罢,人们的心才能收回来,该做什么做什么,转入正规的农事活动。

村里过年的气息,弥漫在全村大街小巷,沁入我的心扉中。烟火年年,薪火相传。如今,当我置身于县城中,总会想起村里那些简朴而庄重的仪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