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河望故乡 陪父走山河

◆冯 云 字数:

《 忻州晚报 》( 2026年03月25日 第 06 版 )

母亲去世后,家突然像塌了一角。往日脾气暴躁的父亲仿佛抽走了精神,说话也和顺了许多。村里没了守头,清锅冷灶,没法待了,今年便来了城里。

一过正月,父亲就说着要回村。想着空寂的房里,不知道回去后父亲如何独处。看着父亲失神的容颜,我思谋着,如何才能让这冷清的氛围和暖一些。想来想去,不如带他出去走走。

正月初一,带父亲爬了趟飞龙山。父亲的神情好了很多。原计划要去的远方,因儿子新婚拜亲,女儿初五就如同候鸟要归京打工,而不得不搁浅。

直到元宵节,隔河府谷的烟花映亮了半个夜空,也映红了黄河。于是,想起了府谷的一些景点,想着不能远行就近走吧。

二十日,阳光明媚,天朗气清,一扫几天的阴霾,难得的好天气。于是,开启了府谷之行。

去年秋天,接母亲出院回村的时候,我特意开车绕行过府谷。从县城一直沿黄河旅游公路到府谷最南端的白云乡,入神木马镇,经浮桥过河回村。母亲很开心,新奇地看着两岸的景色。在府谷,她从来没有走过这些地方,也从来没有以这样的角度看过对面的家乡。母亲走前的那个星期天,认真地说,在路边镇上吃的那顿饭是她这辈子吃得最舒服的一顿饭。说这话的时候,满脸都是满足的笑意。当时,我就想,等明年春天天气好了,再走一次府谷,再吃一次那样的饭。想不到,这次出行,竟然只留下了父亲。

这一次,我们决定向着黄河上游走,去看看那些父亲从未踏足过的地方。跨桥过河,沿黄河旅游公路驱车向北。黄河清澈,一幅宏大壮丽的山水画卷便徐徐展开。

父亲望着窗外,眼神慢慢活了过来,轻声说,这是他第二次见到县城以上的黄河。那年他和村里人到河曲的曲峪买上羊,往回赶,整整走了三天。路不好走,第一天赶羊回到马家滩二郎庙,第二天到寨沟,第三天才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冯家川。那时候,保德沿岸没桥,跨沟过河要绕很远的路;天桥电站还未修建,黄河大桥更是连影子都没有,河水又大又急,府谷这边更是连像样的路都看不出来。

我一边握着方向盘,一边指着两岸的地标,一一讲给他听:哪里是旧渡口,哪里是当年他赶羊走过的山梁。

到晋陕大峡谷服务中心附近,父亲忽然说:“停一下,我看看。”车刚停稳,他便推门下了车。站在观景台,宽阔的河面上,陕京输气管道大桥、刘家畔渔场、电站大坝,一一尽收眼底。长河浩荡,碧水蓝天,他看了又看,久久不肯离去。

风吹过脸颊,他像一尊沉默的石像,把几十年的光阴都望进了黄河里。“看不出来了。”他轻轻叹息,“黄河不是五十年前的黄河了,对面的刘家畔,也没有了半分当年的模样。”他指着远处的山峦,语气里满是感慨:当年赶羊,就是从那一带翻山越沟过去的。风大、路险,天热得喘不过气。累了,连一棵遮阳的大树都找不到。他连着说了两遍:“变了,真的变了。”

到“鸡鸣三省”处,界碑矗立,一脚踏陕,一脚踩晋,背后连着内蒙古。父亲站在碑前,眯着眼笑:“活了一辈子,头一回一脚跨三省。”山上雄鸡高昂,有人扫码点读,一时声震四野,路人纷纷侧目。我提议陪他上去体验一番,可他望着那长长的曲折步梯,终究还是摇了摇头,没有攀爬的打算。

莲花辿就在不远处。丹霞地貌层层叠叠,红、黄、白、褐相间,像被天地染过的锦缎,当地人称“五花肉”。父亲眯着眼站在玻璃栈道的边缘,眺望半晌,说:这石头,远看还真像一朵莲花。

山上下来,折返黄河入陕第一湾。登高望远,河水在这里拐出近乎三百度的优美弧线,类似乾坤湾,山环水绕,地势开阔,滩地连片。父亲扶着栏杆,望着滔滔河水和远方滩地上连片的农业大棚,忽然轻声说:“黄河养人。你妈要是在,肯定喜欢看这地方。”我心头一酸,没说话。

途经五虎山,我们开车上去。这是一处占地极大,依山而建的寺观建筑群,气势恢宏,殿宇错落有致。父亲执意一步一步顺着昊天宫向上走,不慌不忙,直到抵达玉帝楼。他静静地端详了许久,然后虔诚地俯下身,深深叩拜,却始终没有说一句话。

最后一站府州古城。石城依山而建,城墙斑驳,古巷幽深。父亲走得很慢,一步一停,像是在丈量时光。站在城墙上,他望着对岸的保德,望着熟悉的山形水势,久久不语。那一刻,我知道,他不是在看风景,是在看自己的一生,看母亲,看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岁月。

就这样,一路走,一路看。五个小时的行程,不长,却仿佛走过了半生。父亲的话渐渐多了起来,脚步也轻快了不少,脸上的呆滞渐渐散去,眼里的阴霾也消散了大半。他不再总念叨着回村,也不再沉默寡言,偶尔还会指着远处的村落,笑着问我:“你看那村子,像不像冯家川?”我知道,他还是惦记着村里的那个家。

日头偏西,我们踏上归途。车过黄河大桥,父亲靠在椅背上,轻轻闭上眼,嘴角带着一丝安稳的笑意。

回望来路,山峦如旧。而身边的父亲,似乎又找回了一些旧日的生气。我忽然明白,带父亲游府谷,游的不是风景,是一种心里的坦然。

黄河依旧流淌,岁月依旧向前。母亲走了,父亲老了,可家还在。

就像这流淌的长河,涛声从未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