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那月
◆王政义 字数:
《 忻州晚报 》( 2026年03月11日 第 06 版 )
雪,是半夜里悄没声地落下的。
清晨推门,天地被这厚厚的棉被捂了个严实。空气是凛冽的,吸一口,直凉到肺部深处,却又带着一股子甜丝丝的味道。这是腊月二十五六的光景了,晋北的繁峙,黄土塬上的姚家庄,让一场大雪包裹着,跌进了年关。
年的气象,是从灶间最先漫出来的。那是一种复杂的、厚实的香,是面粉在热炕上散发出的麦香气息,是麻油在铁锅里“刺啦”一声爆出的焦香,更是黄米糕在笼屉里渐渐膨起、熟透后那股子朴拙的甜糯香。
母亲系着蓝布围裙,在窑里窑外穿梭。手是不闲的,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亮晶晶的。她发了一瓦盆的白面,盖着湿笼布,偎在炕头最暖的角落。隔一阵子就掀开看一眼,手指轻轻一按,那面团慢慢回弹,她便弯起嘴角,像看一个睡得深沉的孩子。面发好了,母亲就开始蒸花馍,窑里满是蒸汽。母亲从锅里端出第一屉,红枣嵌在馒头尖上,像点了朱砂。
年的声音,是碎碎的,却攒着一股劲。
村巷里,隔一会儿便传来猪的叫声,随即又沉下去。那是殷实的人家在杀年猪。肉香飘过巷子,飘过碾道,飘到我站着的土墙根下。我不走近,只远远闻着。
母亲从窑里出来,看见我立在风口。她什么都没说,走过来,拉住我的手,往家走。她的手很干,贴了两三条泛黄的胶布。手心却是热的,攥着我,像攥着什么怕丢的东西。
更多的时候,年是石碾子“咕噜噜”的吟唱。沉重,缓慢,一圈,又一圈。将黍子碾成金黄的面,将泡胀的豆子碾成糊。碾道旁总蹲着人,拉着家常,用笤帚把碾散的粮食归拢到中心。碾子的吟唱单调,却让人心里踏实,仿佛日子就是这样一圈圈碾出来的。
我家境况平常,年猪是杀不起的。母亲最大的张罗,便是那几斤凭票割来的肉和一只养了整年的芦花鸡。肉挂在窑檐下,北风里被冻得铁硬。夜里月光照在那条肉上,肥的像玉,瘦的像胭脂。芦花鸡还神气地在院角踱步,全然不知自己的命运。
父亲从代销社领回一张红纸,让对门读过私塾的王先生写对子。先生戴着老花镜,呵开冻着的笔尖,在一方缺了角的旧砚上缓缓磨墨。那墨在红纸上洇开,成了亮眼的黑。他悬腕,运笔,写“天增岁月人增寿”,写“春满乾坤福满门”。
我趴在炕沿,看他写。那个“福”字的田,方方正正,他写得极慢,最后一横收笔时,手腕轻轻一顿。我忽然觉得,那里面藏着一个我还不懂的热闹而庄重的世界。
最郑重的,莫过于“请神”与“安神”。年三十的黄昏,天色将暗未暗,是一种朦胧的紫灰色。村里响起零落的爆竹声,这里一声,那里一声,试探着年的门扉。
夜里,躺在烧得暖烘烘的土炕上。远远近近的鞭炮声渐渐密了,炒豆子一般。空气里弥漫着硝烟的气味,混杂着炖肉的浓香、新纸的浆香,还有窗外那股纯净的、冰冷的雪的气息。窗纸被外面挂起的灯笼映得微微发红。
父亲已响起了轻微的鼾声。母亲还在外间。油灯下,她低着头,缝着我棉袄上磨破的袖口。针脚细密得像谷粒,一行一行。我睡了一觉醒来,她的影子还印在墙上。
炉膛里的火,大概快熄了。只剩一点暗红的炭,在灰里静静地、暖暖地亮着。我迷迷糊糊地想,明天醒来,枕头下会有压岁钱吗?虽然只是几分,但那是崭新的票子,想着想着,便沉进了黑甜的梦里。
那是公元一九五几年,或是一九六几年,一个极普通的岁末。
后来我走过许多地方,经历过形色各异的、繁华的、新奇的年。可记忆的底片上,最清晰、最顽固的,仍是那个晋北小村庄里的“那年,那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