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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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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忻州晚报 》( 2026年02月11日 第 06 版 )

◆高美英
腊月的风掠过滹沱河的冰面,便带着几分急匆匆的劲儿扑卷晋北原平的沟梁与村庄,庄户人的忙年就此拉开了序幕。从腊月初八一碗软糯香甜的腊八粥下肚,各家的烟囱里烟冒得更早了,院门的开合吱呀声响得也勤了,连平日里在墙根晒太阳的福贵老汉,都开始搬着他的小马扎往自家的灶火边凑。年,就要来了。而“忙年”,便是庄户人最当紧的礼数,容不得半点敷衍。
一
最先行动起来的是男人们。清早,院子里响起扫帚刮过冻土的“唰啦”声,清脆、利落。父亲把锄头、铁锹、镰刀、木叉、五齿耙,这些陪着庄稼人一整年的农具,一一擦拭干净,都归置到南房最靠里的角落,像是让它们也歇一歇,一同等着那披红挂彩的新年。院子要扫得连一片碎叶、一粒尘土都不剩,墙根的杂草拔得干干净净,窗檐旮旯里的蜘蛛网,也得用长棍子挑了。接着是糊窗户。那时的窗还是纸糊的,旧窗纸经了一年风霜,泛黄发脆。父亲小心地将旧纸撕下,拿条帚将窗户细细扫净。出好的糨糊刷上去,气味朴拙。崭新的白麻纸覆上去,一寸寸抚平、绷紧。阳光透过新糊的窗纸照进来,屋里瞬间亮堂了,这不只是清扫,这是用扫帚将三百六十五日的风尘与辛苦都收纳起来,藏进这窗明几净里,等着年味儿一点点漫进来。
在这一片忙年的序曲里,最见功夫,也最沉得下心的,还得是父亲。他得赶在年根前,把灶上那个用得发黑的旧箅子拆下来,重新穿一下。过年蒸馍,总得换个新的才趁手。他搬出早已晾晒干的“茭箭箭”——那是高粱头顶的长秆子,黄澄澄的,还裹着日头的暖和气,闻着有股子草木的清润。
父亲盘腿坐在热炕头,膝上铺开那条旧帆布,捏起一根茭箭箭,先凑到眼前瞄一瞄,再用指头肚细细捋一遍,秆子的粗细韧劲便了然于心。挑中的茭箭箭轻轻搁在腿跟前,接着捏起针和细麻绳,针尖利落地穿过龙骨上原先的小孔,麻绳跟着钻过去。他稍稍偏头,用牙咬住绳头,手腕一绷劲,便勒出一个死结,紧实实地不松不垮。针尖在龙骨和茭箭箭之间灵活地穿来引去,时而挑,时而压,原先散乱的茭箭箭,渐渐被经纬交错地织得规整、密实。待穿到圆满的尺寸,父亲从衣裳口袋里掏出早先比着锅口裁好的纸样,稳稳覆在上面,左手按住纸边不动,右手拿起菜刀,目光垂落,视线与纸样边线齐平,沿着轮廓轻轻一划、再顺势一压,“嚓嚓”几声细响,茭秆应声而断,茭秆断裂的声音细碎清脆,边缘齐整利落。一个圆月似的新箅子便大功告成了。
趁父亲穿箅子的时间,我也显摆起手艺,窗台上早已备好了大红纸和那把磨得锃亮的小剪刀。我屏气凝神,指尖翻飞,红纸在剪刀间流转,不多时,“喜鹊登梅”便跃上枝头,“如意吉祥”也剪出了千般姿态。那一片片纸屑纷纷扬扬落在炕席上,是这寒冷的冬日里最炽烈的颜色。
女人们才是忙年的主角,灶台边的烟火气,全靠她们点燃。她们的忙,是丝丝缕缕的,织进每一缕炊烟,煨进每一道吃食里。做豆腐是腊月里的头等大事,头天晚上,我娘便把挑选好的黄豆倒入水桶,舀上清粼粼的井水泡上。豆子吸饱了水,鼓胀得饱满莹润。第二天鸡叫头遍,父亲就起身,担着两桶沉甸甸的豆子,走向村西头二旦伯家,全村就他家有电磨,机器“呼噜噜”作响,乳白的浆液顺着磨嘴凹槽汩汩流淌进水桶,空气里弥漫着生豆子清甜的香气。
磨好的豆浆倒进我家那口大铁锅,灶火里的干柴烧得正旺,“噼啪”直响,不消一袋烟的时间,锅里的豆浆就咕嘟咕嘟直冒泡,浓郁的豆香先是在屋里盘旋,继而漫过院墙。父亲立在雾气腾腾的灶火旁,将手里端着的卤水像点睛一般,缓缓注入翻滚的豆浆里,也不过是一眨眼的时间,沸腾的豆浆渐渐平息,凝结成一朵朵颤巍巍的豆腐脑了。云絮般的豆腐脑被一瓢瓢舀进铺着粗纱布的木框模,包袱对角扎紧,盖上木板,压上一块沉甸甸的石头。水珠从包袱缝里渗出来,约半个钟头,一大块结结实实的豆腐便悄然凝成,娘揭开纱布,顺手切下一块热腾腾的豆腐,盛在粗瓷碗里,让我端给前院的奶奶。那股子豆香在舌尖散开,是腊月里最清甜、独一无二的滋味。
二
豆腐的香气还未散尽,蒸“吃法”(花馍)就提上了日程。头晚,娘就把面团醒发在锅头边,借着灶火里的余温,一夜之间,面团便膨得像蜂窝一般,甜丝丝的麦香漫出瓷盆,飘满了整个屋子。我娘手巧,一团白面在她手里倒腾几下,又是搓又是捏,剪子“咔嚓”几下,再把红枣一颗颗按上去。没多大会儿,就变成了高高低低的花糕,还有那气势十足的枣山,摆在面板上,红白相间,好看极了。我三婶捏的那小兔子,更是一绝,用梳子压出花纹,红小豆点出眼睛,剪刀裁出长耳朵,一个个活灵活现,像要从面板上跳下来。花馍精巧,俨然是一件件玲珑的摆设。蒸笼上汽了,柴火映着娘亲温柔的眉眼,跳跃的火光里,满是岁月的安稳。锅盖揭开的刹那,白汽轰然而起,携着麦香与枣甜扑面而来,那些花馍馍是庄户人腊月里最壮观的景象。
而比花馍更让我翘首的,是炸油糕。那是每家过年的必备。黄米面提前醒好,用温水拌成面絮,上笼蒸熟,倒在抹了油的案板上,我娘趁热反复揉搓,直到面团光滑莹润,泛着暖暖的黄色。豆馅是早就煮烂拌了红糖的,沙沙的,甜得醇厚。揪一小疙瘩糕面,在掌心压成圆片,舀一勺豆馅包进去,封口,再轻轻压成圆饼状。父亲那边,油锅早已烧得暗波涌动。糕饼顺着锅边滑入,“刺啦”一声,周围瞬间冒出欢腾的金泡。糕在油里浮沉,慢慢披上一身金黄焦脆的铠甲。年三十守岁,油糕是必须上桌的,取个“年年高”的好彩头。
父亲的舞台,在火炉上的黑铁锅里。炖肉的香能飘过半条巷。五花肉过遍热水,捞出来晾凉。火炉上铁锅烧热,先熬糖色,等那糖汁冒起小泡,大块肉“刺啦”一声滑下去,油珠子跳得老高,满屋子窜起荤香。刀背拍几个大蒜,切几片老姜,剥几根葱白,全推下锅跟肉块翻几个滚。舀一瓢水,盖上锅盖,小火慢慢煮,肉香混着柴火气,勾得人直咽口水。炖到汤汁浓稠,肉块泛着红光,筷子轻轻一碰就晃悠,这才是庄稼人过年踏实的底气。炸丸子最是热闹,肉馅拌着粉面、鸡蛋在盆里顺着一个方向搅打,直到筋道十足。父亲一把捞起肉馅,拳头一攥,从虎口挤出一个圆润的肉团。我娘将勺子往油锅里顺,那肉团在油锅里翻着跟头打滚儿,眼见就炸成金灿灿的胖疙瘩。头一笊篱捞出,我娘总会先夹出几个,吹吹气,塞进我的嘴里,外酥里嫩,满口鲜香。“慢点吃,烫!”呵斥声里,浸着的全是笑意。
这些丰富的成果,都要放在巨大的笸箩里晾凉,最后被母亲一一收进南墙根那口粗肚蓝瓮里。花馍、炸货、冻豆腐、油糕……一层一层,码放得满满当当。盖上木盖,压一块方砖。那瓮,便成了冬日生活的全部底气,揭开盖,便是看得见、摸得着的丰足与心安,能一直吃到二月二龙抬头。
我娘还有一桩要紧事:炒葵花籽。自家地里种下的,大铁锅烧热,把瓜籽倒进去,用茭棒棒不停地翻炒。那“沙沙”声均匀而踏实,渐渐就有熟悉的焦香飘出来。炒好的葵花籽盛进簸箕晾凉,抓一把在手心,轻轻一嗑,“咔”一声脆响,仁儿便跳进嘴里,满口生香。这是过年待客的必需品,往炕桌上一摆,伴着闲话家常,能嗑出一屋子的温馨与闲暇。
三
腊月二十往后,忙年的舞台便挪到了原平的年货集。十里八村的人仿佛都涌到了原平小集镇,父亲推着自行车开路,我娘挎着布兜,紧紧拉着弟弟的手,我拽着父亲的衣角,挤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
集市上的年货让人眼花。父亲的自行车后座渐渐堆起小山:一捆渗着海咸味的海带,一张鲜艳的年画,一包火柴,还有一挂红得耀眼的鞭炮——那是年节里最响亮的宣告。母亲则在糖果摊前驻足,称上一斤杂拌糖,又称些花生、核桃,那是待客时最体面的点缀,也是我们藏在口袋里舍不得吃的珍宝。
最让我魂牵梦绕的,是裁缝铺里挂着的那件新衣裳。当娘把它取回家,我小心翼翼地解开扣子,把脸埋进新布料里,满足地闻着那股棉布香。试穿时,我不敢大动作,生怕把新衣服撑坏了,那种雀跃与郑重,是如今的孩子无法体会到的仪式感。而给弟弟买的那串一百响的小鞭炮,更是被视若珍宝。他舍不得一次性放完,非要一个个拆下来,揣在兜里,每天出门放两三个,那清脆的“啪”声,能让他在小伙伴面前炫耀一整天,把过年的快乐拉得无限长。
腊月的日子,就在这琐碎而饱满,充满人声与烟火气的劳作里,一寸一寸地往前走。年味也一日浓过一日。
转眼到了腊月三十,年味就满了。一早,爹就弄好了一碗稠乎乎的糨糊。踩上单人凳贴春联,我两手端着糨糊碗,仰着脖子喊:“爹,左边再高一点点……哎,过了过了!”贴大门联时,我爹总要让我念一遍,红彤彤的春联往街门上一贴,格外亮眼。贴完了大门的“脸面”,便轮到了窗户的“眉眼”。父亲搬凳子,我递上早已备好的大红剪纸——那是我前几日刚剪好的“喜鹊登梅”和“如意吉祥”窗花。父亲蘸了糨糊,轻轻点在窗花上,贴在新糊的雪白窗纸上,然后抚平。在晨光里瞬间就有了喜气,仿佛真有喜鹊在枝头喳喳叫。窗上有了花,屋里也得添彩。父亲又在炕的正中央上方,贴上了一张《年年有余》的胖娃娃年画,把整个屋里都映得暖洋洋、亮堂堂的。
贴完春联环视,整个院落仿佛连光线都红润了几分。父亲把劈好的柴垒得方方正正堆在墙角,确保过年期间灶火不缺柴;又搬着梯子检查房檐下的灯泡,换了个一百瓦的,好让除夕夜的院子亮亮堂堂。
娘在锅台边转着,张罗一年里最丰盛的那顿年夜饭,各样熟悉的香气交织在一块儿,升腾出了家独有的味道。天擦黑,村里各家各户的红灯笼像商量好似的,一齐亮了起来。挂在街门的、悬在屋檐的,点点暖光连成一片,把整个村子烘得暖意融融。鞭炮声此起彼伏,从村东炸到村西,连成一片喧腾的热闹,送着旧岁远去。
屋里炕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红烧肉油亮亮,炸丸子黄灿灿,花馍饺子都放在盘里,里头有一个饺子,藏着那枚代表好运的硬币。油糕也垒得高高,泛着诱人的光泽。一家人围坐着,说笑声不断。那一刻,所有的奔忙,所有的辛苦都有了着落;所有的期盼,所有的祈福,都落到了实处。化作了嘴边的滋味、眼里的笑意,和心头那实实在在、沉甸甸的暖。
那时农村的冬天,天是真冷,风是真硬,滹沱河里的冰能冻一尺厚。可日子也是真暖。暖在一家人为同一个日子忙碌的烟火里,暖在那一大瓮踏实稳当的储存里,暖在那枚可能硌牙的、藏着好运的硬币里,更暖在左邻右舍彼此照应的人情里。那缓慢的、亲手劳作的“忙年”,刻在每个农村孩子的记忆深处,成为岁月里最温暖的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