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
◆杨柳燕 字数:
《 忻州晚报 》( 2026年02月04日 第 06 版 )

小时候听大人们感慨:“唉,又要过年了,真麻烦。”我歪着脑袋想不通,过年多好啊,有吃不完的好吃的,有新衣服穿,还有数不清的乐子,到底愁个啥呢?
直到日历一页页翻,我长成了当年发感慨的大人模样,才懂得那声叹息里的滋味,也有了想对着日子长叹一声的感觉——原来,小时候的年,是不用操心的甜,是大人们把辛苦揉碎了,裹成的一颗糖。
腊月二十三刚过,我们家的年就拉开了序幕。大人们脚不停地忙:扫房的笤帚扬起陈年的灰,豆腐在木桶里慢慢凝成嫩块,豆芽在瓦盆里偷偷冒尖,花馍被捏成胖乎乎的模样,还有丸子、酥肉、烧肉,一样样在锅里翻腾着香。我最惦记的是爸爸炸丸子,热油“刺啦”作响,肉香混着葱姜味往鼻子里钻,我就蹲在灶台边,眼睛直勾勾盯着锅里的肉丸子,口水咽了一次又一次。爸爸被我逗笑了,大手一挥舀起一碗:“馋丫头,先解解馋!”我端着碗拽上哥哥,蹲在院子墙根下,你一个我一个,烫得直吸溜气,那股香,能记一辈子。
腊月二十九是我和哥哥的“擦玻璃大赛”。我俩分工明确,一个屋里一个屋外,攥着皱巴巴的旧报纸,哪里脏了就哈一口热气,来回蹭得沙沙响。擦到最后,玻璃亮得能照见人影,爸妈凑过来看了直咋舌:“亮了亮了!这玻璃跟没有似的!”我豁着两颗门牙,听着夸奖更来劲,胳膊酸了都不肯歇。妈妈最懂我们的小心思,变戏法似的从柜子里掏出藏了好久的柿饼和黑枣,甜糯的果肉在嘴里化开,连手指头都要嘬干净。
忙活完就等开饭,中午的饭桌永远热气腾腾。粘牙的油糕裹着红糖,咬一口能拉出长长的丝;酸酸的手擀面条,呼噜噜一碗下肚,浑身都舒坦;爸爸烩的菜是一绝,五花肉炖得软烂入味,粉条吸饱了汤汁,配着大白馒头,香得人想把舌头吞下去;妈妈拌的豆芽凉菜,脆生生的,解腻又爽口。每一口,都是家的味道。
哥哥兜里揣着一挂小鞭炮,走几步就点一个,“啪”的一声脆响,吓得我赶紧捂住耳朵。可我偏偏是他的小跟屁虫,哪怕吓得心怦怦跳,也还是屁颠屁颠跟在他的身后跑。
年三十的院子,是爸爸和哥哥的主场,他们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贴春联最热闹,对联都是哥哥亲手写的,墨香混着红纸的喜气,在小院里飘。我是个合格的小跟班,抱对联、递浆糊,踮着脚尖看他俩把春联贴得端端正正,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点评:这个字写得有劲,那句联儿有福气,我在旁边跟着瞎乐呵。用煤块垒起高高的旺火,初一黎明要早早起来发旺火,红彤彤的火苗仿佛要蹿到天上去。午饭后妈妈就开始剁饺子馅,案板咚咚响,像敲新年的鼓点。我和哥哥早早就爬上床补觉——晚上要熬夜看春晚呢,得养足精神。那时的春晚,是全国人民的心头好,我们搬着小板凳早早守在电视机前,眼睛瞪得溜圆,生怕错过一个节目。妈妈还立下规矩:八点前必须包完饺子,谁也不许耽误看晚会。一家人围坐包饺子,电视里的笑声和家里的说话声混在一起,热闹得不像话。
新年的钟声敲响时,我早就困得睁不开眼,却还惦记着枕头边的新衣服。妈妈把叠得整整齐齐的新衣服放在那儿,窗台上的新鞋里,还塞着软软的棉花。我把脸贴在新衣服上,闻着棉布的清香,带着一脑袋的欢喜,甜甜地睡着了。
凌晨四五点,鞭炮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把整个村子都吵醒了。爸爸和哥哥起来发旺火,红红的火光把小院照得暖洋洋的,连墙角的积雪都透着暖意。我迷迷糊糊想爬起来凑热闹,可瞌睡虫太厉害,翻个身,任凭外面炮声震天,依旧睡得香甜。
等我睁开眼,满屋子都是煮饺子的香气,雾气弥漫。爸爸笑着冲我喊:“妞,快起床!过年啦!再不起,你哥就把包钢镚的饺子全吃光啦!”我一骨碌爬起来,果然看见哥哥端着碗冲我笑。
吃过饺子,换上新衣新鞋,爸爸用火棍给我烫了个刘海卷儿。我对着镜子照了一遍又一遍,觉得自己美得像个小公主。约上邻居小姐妹,先跑到对门大妗妗家拜年,听着大人们的吉祥话,临走还不忘撕一块对联纸,在脸上涂个红脸蛋,逗得大人们哈哈大笑。
记忆里的年,是盼了又盼的期待,是红红火火的热闹,是热气腾腾的烟火,是满院子的欢声笑语。
如今,我也成了那个怕过年的大人,怕年货的琐碎,怕人情的往来,怕时光太快。可每当想起小时候的那个小院,想起爸妈忙碌的身影,想起和哥哥追逐的时光,就忽然懂了:当年大人们的一声叹息,是扛起了全家的年;而我们小时候的年,是他们用辛劳换来的、不用操心的甜。
原来,不是后来的年没了味道,是我们长大了,变成了那个撑年味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