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炉烟里的冬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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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忻州晚报 》( 2026年01月21日 第 06 版 )
◆杨柳燕
“天长不过五月,天短不过十月”,老辈人嘴里的谚语,总在暮色沉得最快的傍晚显灵。才五点多,车窗外的天就暗成了淡墨;返程的车刚驶出村口,一股熟悉的炉子烟味忽然飘进车窗——不是城市里暖气管道的闷味,是掺着柴火香、裹着烟火气的,属于乡下冬夜的味道。
思绪一下子就飞回了小时候的这个时节。那时候的冬天比现在冷多了,西北风一刮,屋檐下的冰凌能挂到开春。也是这样天擦黑的时辰,爸爸总在院子里忙着:把散在柴垛旁的鸡赶进窝,木栅栏门“吱呀”一声拴牢;再踮脚把窗户上的棉帘子挂好,粗布面里絮的棉花,沉甸甸地挡着外头的寒气;最后要卸下压井的井头,裹上旧棉袄,怕夜里冻住了压不动。他的棉鞋踩在冻硬的土路上,“咯吱咯吱”响,混着远处谁家烟囱里飘来的烟味,就是冬天最实在的开场白。
屋里早被妈妈烘得暖融融的。她正蹲在炉子边捅火,火星子“噼啪”往上跳,炉子上坐着黑铁锅,南瓜小米粥在里面“咕嘟咕嘟”煮着,金黄的南瓜块浮上来,又沉下去,甜香味顺着锅盖缝往外钻。炉盘上总不闲着,烤着白面馍馍片,边缘慢慢焦成浅黄;几颗红枣埋在余烬里,等会儿剥开来,肉是软的,核儿带着焦香;最妙的是炉子里埋着的红薯,得等烟散了,火炭红得透亮时才放进去,爸爸说“无烟才甜”。
爸爸坐在炉边的椅子上看报纸,手里却不闲着,隔一会儿就伸过手,给炉盘上的馍馍片翻个面,再用铁钩子扒拉一下红薯,怕烤煳了。妈妈坐在炕上织毛衣,毛线团在我怀里滚来滚去。我攥着线头,看她的手上下翻飞,原本平平的毛线,转眼就织出了菱形的花样。哥哥趴在缝纫机上写作业,铅笔尖在纸上“沙沙”响,我凑过去想捣乱,妈妈就笑着拍我的手:“别闹,妈妈给你讲故事。”
于是冬夜的故事就从妈妈嘴里流出来了:牛郎的老牛会说话,织女的织锦能映出云彩;神笔马良画的公鸡会打鸣,画的犁耙能耕地;还有会敲小锣的猴子,把老财主骗得团团转——我听得眼睛都不眨,追着她问“织女为啥不偷偷跑回来”“猴子的锣是哪里来的”,哥哥写作业的笔顿了顿,嘴角偷偷往上翘。
等哥哥把作业本合上,炉子里的红薯也差不多熟了。爸爸掀开锅盖,小米粥的甜香涌满了屋,他用筷子扎了扎南瓜,“熟了,能吃了。”案板上摆开碗筷,一碗脆生生的腌菜,是妈妈秋天腌的,咬一口“咯吱”响,酸中带咸;馍馍片烤得两面金黄,掰开来,里面是软的;爸爸用手掰开红薯,热气裹着甜香冒出来,他剥掉焦皮,把最软的瓤塞进我嘴里——甜丝丝的,烫得我直哈气,心里却暖得发烫。
吃饱了,我和哥哥的“枕头游戏”就开场了。没有电视,没有手机,炕上的花枕头就是最好的玩具。我们把枕头垒成高高的城堡,钻进去当“国王”;又把枕头排成一排,骑上去假装是摩托车,“呜——”地喊着在炕上跑;实在玩累了,就把枕头围个圈,在里面扑腾,假装是游泳池,溅起的“水花”是炕上的棉垫子。妈妈织毛衣的线团滚到脚边,她笑着骂我们“疯丫头”“野小子”,却从不真的拦着。
窗外的风还在“呼呼”刮,把窗户纸吹得“哗啦”响,屋里的炉子偶尔“噼啪”一声,是煤块裂了纹。玩到肚子里的粥消化得差不多了,眼皮也开始打架,妈妈就放下毛衣,拍着炕沿喊:“睡了睡了,明早还要起早呢。”我和哥哥挤在暖烘烘的被窝里,闻着枕头上阳光晒过的味道,还有隐约飘来的炉烟味,迷迷糊糊就睡着了。
梦里好像还在炕上蹦跳,手里攥着烤得香香的红枣,妈妈的故事还没讲完,爸爸正掀开炉盖,红薯的甜香又飘过来了——原来最暖的冬夜,从不是因为炉子有多旺,是炉烟里的等待,是粥锅里的甜,是枕头堆里的笑声,是一家人围坐的时光,把寒夜烘得软软的,甜甜的。
车窗外的烟味渐渐淡了,天已经黑透了,城市的灯火亮起来,却照不暖心里那片被炉烟焐热的角落。原来有些味道,早跟着小时候的冬夜,刻在了骨子里,一闻到,就想起那暖得冒热气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