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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涛里的守望
张东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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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忻州晚报 》( 2025年12月17日 第 07 版 )

塞罕坝展览馆的历史照片

王尚海纪念林
王尚海的选择,决定了塞罕坝的命运。他的骨灰化作春泥,滋养着这片他倾注了一生的土地。
塞罕坝的初冬,万籁俱寂。我踏着没过脚踝的积雪走进王尚海纪念林,脚下咯吱作响,像是时光的节拍。落叶松笔直地刺向苍穹,积雪压枝却难掩其铮铮铁骨。林间偶尔掠过的风,在松梢间激起阵阵涛声,仿佛在诉说着一个关于坚守的故事。
这片位于内蒙古高原南缘的土地,平均海拔1500米,年均气温零下1.3℃,极端最低气温达零下43.3℃。积雪期长达7个月,无霜期不足两个月。正是在这片被称作“不适合造林”的高寒荒漠上,王尚海带领着第一批建设者开始了他们的征程。
一棵松的启示
1961年,原林业部领导专家来塞罕坝考察时,在荒原上发现了一棵百年落叶松迎风而立。专家动情地说:“要好好保护这棵树,这是建场的依据,也是建场的决心和信心!”
“塞罕坝”是蒙汉合璧语,意为“美丽的高岭”。历史上,这里曾是水草丰美、森林茂密的天然名苑,辽金时期被称为“千里松林”。然而随着清朝末期开围放垦,加之日寇掠夺性采伐,到新中国成立初期,这里的原始森林已荡然无存。
从地理位置上看,塞罕坝地处内蒙古高原浑善达克沙地南缘,与北京的直线距离只有180公里。浑善达克沙地海拔1400米左右,北京的海拔仅为43.71米。当时北京年平均沙尘天数达56.2天,面对“风沙紧逼北京城”的严峻形势,1962年2月14日,国家林业部塞罕坝机械林场正式组建。
一支369人的创业队伍,平均年龄不到24岁,响应党的号召,从全国18个省市奔赴塞罕坝,开始了抗击风沙的征程。
王尚海的抉择
王尚海出生于1921年4月,老家在山西五台县阳白乡李家庄村。父母都是农民,祖辈房无一间,地无一垄,靠租种地主家土地维持生活,就连房子也只能租住。外祖父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王尚海的父亲是个木匠,聪明而又勤劳,父母结婚后,就在外祖父家一起过日子。外祖父有十亩的山坡地,每年还要种一点地主家的土地,家里养着一头毛驴,辛辛苦苦,勤俭持家,后来自家才勉强打了三孔土窑。
王尚海8岁时才开始在村里的小学上学,半半拉拉地念了四年书,就辍学在家参加农业劳动。当时满心就是想着好好干活,当一个老老实实的农民,靠着双手勤劳耕作,将来自己家也能有几亩土地,能吃饱饭,再也不用受地主的气就好了。
1944年5月,经村里一位姚先生(早期中国共产党员)介绍,王尚海秘密加入中国共产党,并积极参加当时五台县抗联会工作,抗击日本侵略者,革命热情特别高,不久就担任了抗联会农民部长。
抗战胜利后,他积极参加土地改革。1945年10月,王尚海被调到当时的热河省围场县半截塔区任农会主任,在塞外开展游击战争。这之后几年里,他先后担任半截塔区、孟滦区委书记,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先后担任围场县委组织部部长、县委副书记、围场县委书记。1960年7月,调到承德行署任畜牧局长、农机局长。
1962年,塞罕坝建林场,组织上动员王尚海去任职。这个抗战时期的游击队长、围场县第一任县委书记,没有丝毫犹豫,毅然带着妻子和五个孩子,从承德搬到坝上的地窨子。这个决定让亲友们不解,但王尚海只说了一句:“我把坟地都看好了,就在马蹄坑。”这句话里,藏着一种坚定和决绝。
建场初期,创业者们住的是地窨子、窝棚、仓库、马棚和粮仓。塞罕坝冬季漫长,创业者们上山经常要踏着过膝的积雪艰难跋涉。加上早期造林成活率不足8%,场内刮起了“下马风”。然而王尚海没有放弃,他穿上皮袄,骑上枣红马,带着技术人员跑遍了塞罕坝的山山岭岭。他发现坝上残存的落叶松生长良好,坚定地表示:“山上能自然生长松树,我就不信机械造林不活!”
马蹄坑大会战
1964年春季,王尚海选择了马蹄坑这片三面环山的土地,展开了决定林场命运的“大会战”。马蹄坑位于总场东北部10公里处,形如马蹄踏痕,共有760亩地,地势平缓,适宜机械作业。
王尚海带领120名精兵强将,调集最精良的装备,打响了“马蹄坑大会战”。连续30多天,大家吃住在山上,啃凉窝头、喝化雪水,夜宿在简陋的窝棚里。四月的塞罕坝,白天气温通常在零度以下,每个人的雨衣外面溅满泥浆,冻成了冰甲。
关键时刻,王尚海等四位场领导不约而同地把家搬到塞罕坝,破釜沉舟,以定军心。技术骨干通过反复实践,创新了适合高寒地区的“全光育苗技术”,培育出优质壮苗,解决了大规模造林的苗木供应问题。
当调查结果显示成活率达到96%时,这个铁打的汉子跪在山坡上号啕大哭。泪水里,饱含着艰辛付出后终获成功的百感交集。马蹄坑大会战的成功,开创了国内机械栽植针叶树的先河,为塞罕坝的造林事业奠定了坚实基础。
艰苦创业的真实写照
在王尚海带领大家造林的13年间,共造林54万亩。而他的孩子们却穿着破旧衣裳,面黄肌瘦地成长在这片新生的林海里。妻子为了补贴家用,只能在林场做临时工。即便小儿子因高烧未能及时治疗落下终身残疾,王尚海也未曾离开这片土地。
第一代务林人陈彦娴回忆说:“那时候的人们思想很单纯,没有想什么苦啊累啊的,只是想怎么把党交给的工作干好。”建场初期,他们“渴饮沟河水,饥食黑莜面。白天忙作业,夜宿草窝间。雨雪来查铺,鸟兽绕我眠。劲风扬飞沙,严霜镶被边”。
塞罕坝人面临的挑战远不止于此。1977年10月28日,林场遭遇罕见的雨松灾害,一夜之间,57万亩树木被厚厚的冰凌包裹,20万亩树木全部被毁。1980年夏天,又一场百年不遇的大旱导致12万亩树木旱死。面对灾难,塞罕坝人没有灰心,他们含着眼泪清理死树枯枝,重新栽下新苗,从头再来。
绿之源,尚海纪念林
1991年,为纪念王尚海等老一代创业元勋的功绩,林场将这片森林命名为“王尚海纪念林”。这里长眠着这位塞罕坝的奠基者——遵照他的遗愿,他的骨灰被撒在了马蹄坑,伴他长眠的那片松林也因此得名。
如今的王尚海纪念林,位于原马蹄坑造林会战区,是塞罕坝精神发源地、百万亩林海起源地。林中立着一座“绿之源”石碑,象征着这片林地是塞罕坝百万亩林海的绿色源头。
在“绿之源”石碑周围,樟子松高达30米,每棵大树的间距几乎相同,深绿色的树冠高度也几乎一致,一排排、一列列整齐划一。塞罕坝无霜期短,树木的生长期很短,每年只能生长一点点,这些整齐挺拔的树林背后是务林人数十年的精心呵护。
精神的传承
如今,塞罕坝迎来了“二次创业”的新阶段。林场按照“见缝插针”的方式造林,并特意强调营造混交林,改善林区单一的树种结构。预计到2030年,林场有林地面积达到120万亩,森林覆盖率提高到86%。
塞罕坝的生态效益逐渐显现:这片世界最大的人工林有效阻滞了浑善达克沙地南侵,每年为滦河、辽河下游地区涵养水源、净化淡水2.84亿立方米。林场已成为带动群众致富的“绿色银行”,通过驻村帮扶、生态旅游、苗木生产,众多百姓受益。
望着王尚海纪念林中那座“绿之源”石碑,我仿佛看到了王尚海和他的战友们奋战在这片土地上的身影。石碑静静地立在林间,见证着塞罕坝的变迁。
不远处,一群新党员正在宣誓,响亮的声音在松林间回荡,与当年的誓言遥相呼应。六十余载春秋,三代人接力,荒原变林海,沙漠成绿洲。
夕阳西下,整片林子披上金色的光辉。我转身离去,又忍不住回望。但见暮色苍茫中,棵棵落叶松如挺直的脊梁,撑起了塞罕坝的天空。那不是树,那是一代代塞罕坝人用生命铸就的精神丰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