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寻“夜袭阳明堡”英雄群体的足迹

李占青 字数:

《 忻州晚报 》( 2025年12月10日 第 04 版 )

“阳明堡飞机场遗址”纪念碑

11月27日,冬阳暖煦,惠风和畅。我们一行四人,怀着十分崇敬的心情奔赴八路军129师第769团夜袭阳明堡机场出发地——原平市刘家庄村,开启了实地采访和红色足迹的探寻之旅。一砖一瓦皆故事,一吟一诵总关情。

迷宫般的刘家庄

上午十点半,我们抵达刘家庄村,七十多岁的村民王青福热情接待了我们。夜袭阳明堡飞机场的激战结束后,赵崇德营长等三位烈士被埋在了刘家庄栽笔山下,王青福和他的父亲作为守墓人,一直守在这里。这一次,由他带领我们前往戏台街沟谷深处的769团团指挥部旧址,途中他因向房东取钥匙而与我们暂时分开。

对于这个地方,我曾多次造访,自认为轻车熟路,便带着大家径直前往。没想到,这约一华里长的老沟竟藏着别样玄机。在半道上,两条岔路骤然显现,我便稀里糊涂走了错路,把几位老师领到了另一条沟的尽头。茫然之际,一位老乡热心指引,我们折返后从先前路过的岔路口切入另一条巷廊,在一道陡峭的大石坡旁才骤然清醒。原来,唯有沿着坡底的小巷前行,方能抵达当年769团团首长的驻地。

这七沟八岔的地形,真如迷宫一般让人晕头转向。其实,这已不是我第一次在刘家庄村迷失方向了。面对这样神奇的地方,我找到了陈锡联团长当年选择这里驻扎的原因。

残院战歌响沟谷

769团驻地坐落于大石坡下的沟底。远远望见一株柏树和院落大门时,脚下出现一处石头砌成的矩形出水口,高约1.3米,宽80公分,出水口上方整理出一片开阔场地,约半亩左右。这座院落的奇特之处,就是它横跨一条长约80余米的地下水道。水道内壁由石块垒砌,顶部覆以石板,虽历经近百年风雨,仍无坍塌迹象。早年人们只需稍稍弯腰,便能从水道穿过院落地下,直达沟底或攀上崖顶。据村里老年人讲述,当年769团就在门前的开阔地,召开了夜袭阳明堡机场的战前动员会。

院子分前后两院。前院建筑面积约400多平方米,建有三间正房、三间东窑与三间西窑。王青福说,他的爷爷当年曾寄住在该院大门口的土窑之中。1937年10月16日,八路军129师769团从五台县经小岭山进驻刘家庄村,团指挥部便设于此院。王青福的爷爷曾对他说,陈锡联、汪乃贵、范朝利等团首长就住在三间西窑里。我们推开窑洞虚掩的门,内里分为两部分,南北均有土炕,墙壁泥皮已然脱落,但整体结构依旧完好。王青福感慨道:“窑洞才是真正的传世之宝,再过一百年也能保持这般模样。”闻言,众人皆唏嘘不已。

在窑洞与正房的拐角处,一道小门通往后院,地势比前院高出约50公分。后院原先有三间土坯正窑,近年已全部坍塌,残垣断壁尽显苍凉。其南隅与崖壁形成一条笔直通道,纵深二十余米,直通崖顶。这座院落地上前后通透、地下隐秘纵贯,加之位于土崖侧畔的复杂地形,因此具备灵活机动的地理优势,既让侵入者迷失方向,也可让院内人伺机出击。

1937年10月19日夜,769团由本院主人张成元带路,从刘家庄村出发,途经苏龙口时向村民借取门板、梯子,蹚过滹沱河,悄然挺进阳明堡机场。夜半时分,赵崇德营长带领三营发起突袭,速战速决,取得了辉煌战果。返程途中,部队行至苏龙口时,将借的梯子、门板放在戏台街,并在当地安葬了五六名战士的遗体。另有三位烈士的遗体抬回刘家庄村,安葬于村子南面的栽笔山下,其中包括三营营长赵崇德烈士。而栽笔山下的这份守墓之情,王青福一家已世代传承。

忠魂永远在人间

午后,我们循着英雄足迹,经匙村滹沱河大桥,抵达夜袭阳明堡机场的遗址。遗址周边的村落有代县小寨村、小茹解村、泊水村和原平市下班政村,因熟人事先与泊水村老支书冯拴柱约好,我们便直接抵达该村与他碰面。

老支书冯拴柱介绍道:“1937年日寇从大同南下直抵忻口,临时抢占阳明堡机场作为空中力量驻地。那时没有明显的地标建筑,日本兵就住在地窖里,飞机起飞前得靠人力先推一段距离,才能启动加速升空。村里老辈人常说,夜袭阳明堡机场那天夜里,周边村落都能听到枪炮声。当时鬼子还在我们村的大庙里存放过炮弹、煤油这类物资,忻口战役结束后,这个机场就再没使用过。”

谈及往事,老支书提到村民冯顺玉的父亲曾参与掩埋八路军烈士,说罢便立即带我们前往冯顺玉家。冯顺玉老人回忆:“我父亲当年是被鬼子逼着‘应差事’,就是迫于威势干没工钱的活儿。他和几个人曾在村民胡存义家的地里,掩埋过十多位八路军战士遗体。上世纪七十年代,党和政府曾派人到地里探查,没找到遗骨。到了九十年代,政府又组织人力物力,用洛阳铲开展大规模探寻,还是没能发现遗骨。”

寒风凛冽中,我们一行来到了陈锡联将军亲笔题写的“阳明堡飞机场遗址”纪念碑前。纪念碑巍然矗立,庄严肃穆。凝视着这块镌刻着热血、承载着忠魂的石碑,众人无不肃然起敬。这里,无疑是此战中牺牲的无名烈士们最厚重的魂归之所。

凡人亦有英雄气

在下班政村,村支书贾眉堂热情提供线索,让我们有幸与两位老人深入交流。

91岁的张还全老人精神矍铄,耳聪目明,思路清晰。他回忆道,1937年自己年仅三岁,这段往事皆由父辈口口相传。当年八路军从匙村横渡滹沱河,对岸便是下班政村。村里有位名叫丁四毛的独居汉子,家住村边,无墙无院。当夜,八路军战士经过,见屋内透着光亮,便径直推开他家房门,动员他带路前往阳明堡抗击日寇。一听是打鬼子,丁四毛当即欣然应允。临近机场时,为保障他的安全,一名战士让他埋伏在水渠中,叮嘱他切勿抬头。直到枪炮声四起,丁四毛才深一脚浅一脚地摸回村里。

次日,日寇从村中抓了几位村民前往机场掩埋八路军烈士遗体,归来者无不痛心疾呼:“可怜呐!都是十七八岁的小伙子,有的还更小,裤腿还湿漉漉的,一看就是抱着赴死拼命的架势!”当夜袭阳明堡机场以赵崇德带领三营牺牲三十余人的代价,炸毁敌机二十四架,消灭日寇一百余人的消息公之于众后,真是大长了国人的志气!

上世纪70年代,解放军某部派人专程来到下班政村,邀请丁四毛远赴北京,受到了首长的亲切接见。村民们至今仍清晰记得,丁四毛归来时身着一身崭新军装,佩戴红领章,外罩黄大衣,脚蹬翻毛皮鞋,神气十足。

88岁的孙吉喜老人则讲述了另一段惊心动魄的往事。日寇遭袭后,次日便寻至下班政村,怀疑村民私通八路军。日寇从吹鼓手村民贾武应家中搜出一把铜小号,认为是八路军的军号,当即扬言要放火屠村。危急关头,本村秀才孙会业心急如焚,劝说村长:“你若不与日本人说清此事,咱们村恐怕半数人都要惨遭杀害!”随后,他大义凛然地表示:“你一个人不敢去,我陪你一同前往!”

孙会业与老村长一同面见日寇,百般辩解、据理力争,才勉强撇清了村民与八路军的关联,使下班政村免遭屠戮。然而,河对岸的匙村却未能幸免于难,惨遭日寇焚烧,酿成了令人痛心的“火烧匙村”惨案。

一张凭据的故事

回到原平后,同行的三位老师针对温峰著先生曾经收藏的一份珍贵历史凭据展开追踪调查,该凭据系八路军769团发给白石村村民兰恩礼的纳粮耕种凭证。

凭据原文载明:“经公发给兰恩礼南社沟四亩外边,执此据耕种,其地粮照亩过拨第八路七六九团团部。白石村村公所、总动委员会发,民国二十六年十月二十二日。”单据落款处,清晰地盖有崞县白石村村公所朱红大印,另有八路军769团军需主任“×学×章”及村公所经手人兰俊山的私人小印,印记虽历经岁月仍依稀可辨,为凭据的真实性提供了有力佐证。

为此,笔者走访了白石村人兰俊才。他说:“兰恩礼确有其人,凭据中所指‘南社沟四亩外边’地块,位于辛庄与贾庄岔路口对面的沟内,属当时当地条件尚佳的耕地。彼时,白石村四十余名青年,纷纷投身革命洪流,追随八路军769团参军入伍。”在抗战初期,八路军物资匮乏、军需拮据,参军入伍的青年所领军饷多为土豪劣绅归公的物品,诸如花瓶、八仙桌、木质座椅等器物。相比较而言,老百姓更期盼能获得银元、地亩这类切合生计的实用物资。

兰俊才说:“我叔叔兰国华,是四十名新兵里新婚便参军的人。那时,八路军送给一对花瓶和一张桌子作为军饷。据此推测,这份耕种凭据应是兰恩礼参军时,部队以划拨耕地的形式给予他的相应优抚,可视作特殊年代里,八路军对参军青年的一种军饷性质的补偿。”

兰国华,崞县(今原平市)白石村人,1937年10月参加革命,次年5月加入中国共产党。他投身革命近60年,其中18年戎马生涯,经历抗日战争、解放战争,1993年被司法部授予一级金星荣誉章,1996年2月病逝。共和国的星空中,有他的光芒在闪耀。

红色故事永流传

夜袭阳明堡机场一举扫清忻口会战日寇的空中威胁,成为抗战史上的经典传奇,769团一战成名,然三十余名殉国将士皆淹没于岁月尘埃,未留下片言只语的身份印记。此次走访,聆听各方村民代代相传的红色往事,与此战八路军阵亡三十余人的史实几近吻合,无疑为这段峥嵘岁月留存了鲜活生动的民间佐证。

此行追寻英雄足迹,可谓满载而归。我们以笔墨定格这些口耳相传的红色记忆,既是对先烈忠魂的告慰,更是对红色文脉的守护与传承,其意义深远绵长,必将激励后人铭记历史、赓续荣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