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保老人

◆孟元勋 字数:

《 忻州晚报 》( 2025年11月19日 第 06 版 )

王全保是繁峙县南关村农民,村里人都尊称他“全保老人”,按村亲我称全保舅舅。我与他住在一道巷廊,出入时都经他的门前,习惯地向他的小院里张望。我们在同一个生产小队,所以对他家的情况较为熟悉。

全保老人勤劳又善良。窄长的小院里,一排平房东西摆开,一进门的两间正房是他的豆腐坊。每到秋末,他便忙碌起来,打炕、抹锅台,整理做豆腐用的家具。到腊八节前小院就更热闹了:人们出出进进,说说笑笑,有排队等待上磨的人,有从家中拿来柴火、担来煤炭的人,有呼哧、呼哧拉着大风匣烧着开水,准备浇磨下的豆腐浆的人……

彼时,土炕上放着一盆泡好了的豆豇昔豇昔,常见全保老人“席炕而坐”,一手拿着窝窝,一手拿牛角制成的“凿子”边吃边做,不紧不慢,精准地将倒进凿子里的豆豇昔豇昔扣进转动的石磨眼里。石磨直径约尺半,分上下两扇,每扇厚约5寸,在壮劳力用磨杆巧妙推拉之下,石磨有节奏地转动,伴着嗡嗡的石磨声,豆浆如朵朵白云飘落在磨下。这一切,犹如一位魔术师在进行精湛的技艺表演。那种默契与熟练令人叫绝,儿时的我,往往看得出神,挡住了干活人的出入,“站开点儿”的喝喊声于是不绝于耳。

全保舅舅点的豆腐又嫩又大,常常赢得人们信赖。豆腐坊里吸引着来拉家常、议事的人们,有利用浆水洗衣服的大娘婶婶,有来剃头的叔叔大爷们,人们说这里物尽其用。

全保舅舅与哑巴的故事,村上的人都听过。村里有个张姓的哑巴,住在村“民校”院的一间耳房里,因修建,哑巴没有了房住。是全保老人腾出一间正房,安置了他,从此他家与哑巴结下了半个世纪的缘。在困难年代,全保老人如亲人般照顾着哑巴,教他挑菜和加工豆腐。常常在自家的锅里给哑巴代蒸饭。每年七月,全保老人叫上本家人,帮助哑巴拆洗衣被。

全保老人有编锅簰、缚笤帚的手艺。锅簰在当地农家做饭时,衬在锅盖下不跑汽,让食物熟得快。全保老人手把手教会哑巴选茭箭箭,选些黍糜的头部,制作笤帚。这样,冬闲时哑巴编了不少锅簰,缚了不少笤帚。又是全保老人,带他到县城去卖,教他如何做买卖,并托付熟人多予关照。时间久了,哑巴制作的商品占有了一席之地。

过去,农村冬天人们也不生炉火,全保舅舅将哑巴叫到自己的家里住,让他睡在热炕上,真把哑巴当成了亲人看待。一次哑巴拉肚子,老两口煮了碗面条,让哑巴趁热就上生蒜吃,止住了跑肚。直到老两口去世,他的家人对哑巴的关爱一直在延续。

全保舅舅的外孙女秀青,从小跟姥姥长大。她耳濡目染,受到姥姥家善良家风的熏陶,对哑巴一样亲切。放学后总要看看哑巴叔叔,常常端碗饭送给哑巴。秀青在太原有了工作,每逢春节、清明等节日,秀青等在外地工作的亲人,还给哑巴送些好吃的,买几件新衣服,给点零花钱,帮助哑巴整理一下屋子。哑巴总是“哇哇”地表示感谢。秀青说,姥爷去世后,我每年都和往常一样照顾哑巴,他也好像在等着我回去。

秀清说,哑巴一分钱也舍不得花,全攒了起来,我还帮他办理存款,换成五十或一百面额的。全保老人一家三代人对哑巴亲如一家的关照,一直延续到2021年,哑巴91岁去世。哑巴与全保老人非亲非故,也非同姓,但村里人常常称他为“全保家的哑巴”。

全保老人不爱多说话,一辈子“一根筋”又特别能吃苦。队里安排的营生,他总是不声不响,圆满完成,因而他是社员们尊重的好劳力。一次割黄豆,收工时大家都要背豆子,手脚快的人,很快离开了地,可地头仍剩下许多豆子,全保老人没说啥,硬生生添加在自己肩上。那时他已是六十多岁的人了。那件事至今我记忆犹新,对老人由衷敬佩。

全保老人一生省吃俭用,他的一件黑棉袄,打了四五块补丁,那顶自家缝的兔皮棉帽两头和后边的兔毛早已磨得光光,可他一直戴着。全保老人家院里一株高大的椿树,枝条长长地伸在墙外,给巷廊撑起一把伞。夏日,椿树开花,金黄色的花犹如全保老人的人品一样,散发着馨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