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怕的,从来不是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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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忻州晚报 》( 2025年11月05日 第 06 版 )

◆冯云

临近中午,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是母亲的号码。按下接听键,她熟悉的声音带着一丝异样的虚弱:“我胸部憋得慌,后背也疼,你要是方便,捎点止疼药回来。”

我的心猛地一沉。母亲这辈子,是出了名的硬骨头。与气管炎哮喘缠斗近五十年,她总说“药不能停,营生也不能歇”,常常揣着药瓶在地里忙活,除了哮喘的常备药,从未主动跟我提过要吃别的药。如今主动开口要止疼药,绝不是小事。听到我说,正在汽车站准备上车去太原,电话那头就立刻改口:“不用了,你忙你的,我扛一扛就过去了。”

这话更让我心慌。追问之下,父亲才在一旁补了句实情:早上她闲不住,踩着梯子上灶房屋顶晒粮食,脚一滑就摔了下来。我对着电话连声催促,让他们赶紧去乡医院,母亲还在那头犟着说“没事”。直到半小时后,父亲打来电话,声音发颤:“医生说情况比较重,让去县医院检查。”

我挂了电话就往县医院赶,路上不停地联系熟人协调。赶到急诊室时,母亲正坐在长椅上,双手紧紧按着胸口,脸色灰黑得像片枯萎的树叶。我跑过去扶她,她还强撑着笑:“没多大事,就是摔了一下。”接下来的半天,就在问询、缴费、拍片中匆匆过去,当医生拿着片子说“断了四根肋骨”时,我不由一阵紧张——难以想象,她是怎么忍着这样的剧痛,还想着“扛一扛”,甚至怕我担心,只字不提摔下来受伤的事。

办理住院手续时,我扶着母亲往病房走。她的胳膊干瘦得甚至感觉不出分量。脚步很慢,每走一步都要缓一口气,我无意间瞥见她的鬓角,不知何时又添了那么多白发,像秋霜落在枯草上,刺得人眼睛疼。记忆里母亲总有着使不完的劲,做不完的事情,能扛着一袋红枣走回家,还要顺手提几个菜篮子;能一边照顾二妹和两个外孙生活,一边回家不歇气在灶台前忙到所有人吃完饭自己才胡乱吃一口。她总说:“我没事”,可这次的“没事”后面藏了多少的痛。此刻母亲靠在我的身上,轻得像一片羽毛,我才猛然惊觉:岁月流转,七十七岁的母亲,真的有些老了。

输液管里的药液一滴一滴进入母亲的身体,母亲终于在药效作用下睡着了。我趁着这点空隙,给儿子和侄儿发了消息。没过多久,两个孩子就冒着雨赶来了,衣服上挂满雨水,脸上满是惊慌与焦急。母亲被惊醒后,第一句话却是责怪我:“你咋跟孩子们说了?他们上班多忙,别耽误事。”紧接着又叮嘱我,“再不要和其他人说了,挣钱都不容易,不要叫来回跑了。”

我看着病床上的母亲,她的眉头还微微皱着,大概还在疼,却一心想着不麻烦我们。

窗外的雨还在下,病房里很安静,静得只听见监护仪上的声音。我悄悄握紧母亲的手,她的手很凉,布满了老茧,那是一辈子操劳留下的痕迹。在病房检查的张医生感慨地说:“受了这么大的伤,就是年轻人也疼得顶不住。老太太可是坚强了!”我知道,这么多年,她把“不疼”的底气都给了儿女,自己把疼嚼碎了咽进肚里。母亲不怕疼,她怕的是,她的孩子为她分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