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菜的味道
杨宇宁 字数:
《 忻州晚报 》( 2025年10月29日 第 06 版 )
“苦菜花儿开满地黄,朵朵鲜花迎太阳……”这悠扬而悲壮的旋律,乘着春风又一次把我引领到故乡的山岗,去追寻那记忆深处的苦菜味。
故乡的山沟遍布着苦菜,它为何得此丑名,怕因生长在野外和自身的苦性有关吧。这“野“”苦”就是它刻在骨子里的印记。苦菜生长不择土壤,扎根很深,就石头缝隙也会蓬勃生长,生命力极其顽强,寻常的除草剂对它也没有办法。
春风漫过田埂,山峁沟洼便钻出了星星点点的绿。那就是苦菜,它带着泥土的气息,把春的信息送来。撅一片嫩叶,放入嘴里,清苦窜舌,皱眉间舌根漫开甘甜。这“先苦后甜”的滋味,是刻在中国人心中的味觉。
苦菜里,浸润着一股硝烟的味道。少时读《苦菜花》小说,看《苦菜花》电影,那些与苦菜相关的场景历历在目。由苦菜,想到了父辈们和鬼子斗争的铁血悲壮,看到了八路军伤员藏在山洞里,乡亲们冒死送去用苦菜做成的饭食的情景。那时的苦菜是战火里的坚韧,是百姓与子弟兵共患难的赤诚。中国人从经历硝烟弥漫的苦菜中,嚼出了活下去的滋味,滋养出拼下去的勇气。苦菜细碎的叶,长得坚强;金黄色的花,开得灿烂。这坚强与灿烂是中华民族在苦难中不肯低头的模样!
苦菜里,渗透着一种生存的味道。20世纪60年代的艰难岁月,青黄不接,缸粮见底,村里的榆树叶被捋光,是苦菜撑起了村人的半条生命。天刚放亮,挎着那只荆条篮忙着向野外跑,去采挖等着下锅的苦菜。手指被圪针扎破,晨露浸入生疼生疼;偶碰蛇狼,吓得魂飞魄散;孩童们为了抢采一片菜地,常发生争吵打闹;为采挖苦菜而误了上课,多遭老师责罚。不论老苦菜,还是嫩苦菜,“挑入篮子就是菜”。不论路远路近,总要把那个篮子装得满满当当才回家。洗净焯水,撒盐倒醋调着吃;熬在稀饭里,可增加几分实在;包在莜面玉米面高粱面里做饺饺炕着吃;撒点什么面,搅拌均匀,捏成苦菜面团蒸着吃。这苦菜从春到夏、从夏到秋竟成为主食。有的采回阴干储存,有的入瓮腌制,以备冬日食用。苦菜呀,在那个饥荒的年代,你不是菜,是人们生存的希望,是生活的盼头。苦菜啊,你“一碗菜半碗粮”的功效,真不知救了多少人的命,因而村人称你为“救命菜”。你的躯体里蕴藏着生命最原始的力量,这力量让无数人在苦难中毅然挺直了脊梁!
苦菜里,包含着幸福的味道。如今,苦菜成为人们餐桌上的绿色佳肴,备受青睐。去年的春日,我带子女到野外采挖苦菜,中午餐桌上多了一道调苦菜,他们开始被苦味唬住了,慢慢地从苦中品到了甜润的滋味,便连连大笑起来,这苦甜的滋味伴着爽朗的笑声,飞出窗外,一直飞向远方。听着这溢满幸福滋味的笑声,我突然明白,苦菜的味道从来不是单一的,它有峥嵘年代的“风骨味”,有饥荒岁月里的“救命味”,有飞向远方的“幸福味”。这味道藏着三代人的情感,也藏着一个民族的过往与当下。它从田埂上来,带着泥土的厚重,融入岁月的芬芳,在每个人的舌尖上续写着关于“苦”与“甜”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