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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锁系舟行
王晋生 字数:
《 忻州晚报 》( 2025年10月22日 第 03 版 )

漫山遍野大风车,云似羊群从下过。张晋兰摄
晨雾初醒时,推窗而望,系舟山已隐入纱幕,仅余一脉淡青如烟。二十里外的禹王洞,传说大禹曾在此踏雾疏浚;半山处的福田寺,晨钟暮鼓皆沉入雾霭。一念心动,我便启程——
去系舟山擒一缕雾的魂魄,
去禹王洞叩一声雾的回响,
去福田寺悟一段雾的禅机。
雾影婆娑,三步一重天,
仿佛天地正舒展一卷水墨长卷,
而我,不过是画中偶然洇开的一滴墨。
一
山泊着,雾醒着。远处的系舟山,如同大禹治水时系泊的巨舟,在乳白色的雾气中若隐若现……这雾一会儿一个模样。开始是生疏的,它们悬在远处,与我对峙;到了山底,雾就变得亲近,它们贴着车窗瞧着我;再往前行,雾已与我成了熟识,陪我左转右拐减速,仿佛我们之间有着某种不言而喻的契约。
山雾,忽浓忽淡,忽聚忽散,仿佛天地正在吞吐云烟。北京来的城里娃在车窗上呵出的白气晕染成一片山脉轮廓,他的鼻尖紧贴玻璃,瞪得圆圆的眼睛,像两颗沾了雾水的黑葡萄。
山势渐高,雾从山谷涌出,先是贴着地面游走,继而向上沿山路而行。当行驶到刻有“中国·禹王洞”石碑处小歇,雾竟然淡了许多。伸手去捉,那雾立刻从指缝溜走,只留下沁凉的触感,仿佛山神正用最轻柔的呼吸与我对话。
转过峭壁,雾又变得更浓了。城里娃张口伸出舌头去舔飘近的雾气,惊呼如铃:“啊!原来山雾真的是甜的。”又低头嗅了嗅衣袖,说道:“是松针的味道。”雾气裹着娃儿的话声,飘过峭壁,又消散在更高的山峁之上。
通过检票口,乘坐山西省第一条旅游客运索道时,520米长的钢缆穿行于雾海之上,脚下173米的高差间,索道轿厢在浓雾中悬空起伏,活像一叶飘摇的扁舟。忽而穿过1米开外的树冠,忽而又隐入深不可测的雾海。轿厢滑过之处,雾气被惊扰得四散奔逃,却又在瞬间重新汇聚。最妙的是当索道穿梭于两峰之间时,雾气便如万马奔腾般从山谷倾泻而下,却又在触地前化为袅袅青烟。这般景象,岂非正应了杜甫“水能性澹为吾友,物外烟霞老更亲”的诗境?
娃儿紧握栏杆的手微微出汗,突然指着右侧惊呼——雾隙间闪过半截裸露的岩层,褐色石壁上竟真的刻着模糊的船形凹痕,恰似传说中四千年前大禹系舟的印迹。
在这乳白色的混沌中,我亲身理解为何古人称云雾为游龙——此刻的雾气确有龙鳞般的层次:近处如轻纱拂面,稍远处便成团成簇,再远处则与云海连成一片波澜壮阔的乳白色海洋。
二
缆车缓缓停下,离禹王洞洞口还有一段很长的距离,洞口是在将近山峰处,这也是禹王洞独特之处。这雾竟然就有了筋骨。原先乱滚的雾团开始延展成带状,顺着山脊流动,将系舟山切割出深浅不一的层次。我靠在迎客松粗壮的枝干上喘息,忽然发现脚下石阶变成了云梯,向下望是乳色的雾海,向上看却是透亮的晴空。几个戴遮阳帽的摄影爱好者架起三脚架,快门声中,雾带正巧掠过禹王洞的匾,把那三个火红大字化作浮动的光斑。“快点拍!”穿卡其色马甲的一个摄影者突然大喊,他的助手急忙收拢遮光布,惊起一群躲在雾中的山雀,它们振翅的声音在雾端久久回荡。
禹王洞口的雾气与众不同。它厚重如凝固的羊脂,却又能诡谲地随着风声变换形态。时而如垂落的纱帐掩住洞口,时而又如被无形之手掀开一角,露出石洞内斑驳的岩壁。
在洞口静立片刻,便能感受到雾中蕴含的时间重量。四千年前的治水声隐约可闻:粗重的凿岩声、奔涌的水流声,都被这雾气封存在岩层中。偶尔有游客的谈笑声穿雾而过。看那雾气在洞口盘旋升降,竟与《禹贡》中导河积石的记述暗合——都是天地的大手笔啊!
孩子把收集的雾水含在嘴里,突然笑了——他尝到了系舟山最古老的味道。
踏入洞口的瞬间,摄氏11度的恒温与洞外形成鲜明对比。沿阶梯而上,洞口内“群狮迎宾”的石笋群在雾中隐现,孩子模仿着石狮的吼声,声波撞在墙壁上又弹回来,逗得他咯咯直笑。
登至高处,是大禹治水群雕,人们总带着几分敬畏观看。这里的雾气最是有灵气,仿佛还沾着大禹治水时的汗渍。你看,当雾气经过那方群雕时,总要盘旋几圈,仿佛在寻找当年系船的绳索。有时雾气浓了,还会在雕像石面上凝出细细的水珠,当地人便说,那是大禹治水未干的汗滴。
雾气在探照灯下化作流动的纱幕,将“金龟出洞”的钟乳石渲染得如同蓬莱仙岛。孩子踮脚触摸“禹王观瀑”之石,冰凉的水滴顺着他的指尖滑落,在雾光中拉出细长的银线。三厅十洞的景观在雾气加持下更显魔幻:镇海宝塔十分奇异,水晶洞的冰瀑折射出七彩光晕,无底洞深处传来水声,仿佛大禹治水的斧凿声穿越时空而来。最震撼的是“一线天”景观。当雾气从狭窄的岩缝涌入,两壁石笋如巨人列队,孩子被夹在中间突然变得渺小。他抬头望着雾中透下的天光,轻轻地问:“禹王洞的雾会不会也有魔法?”
洞里的雾气最为精妙。它们不似山腰的雾那般肆意奔涌,而是带着洞中亿万年积攒的灵韵,有序地吐纳天地气息。忽然觉得,这雾记得每一段经历,每一句言语,甚至每一个钟乳石的年轮。它从禹王洞中带走远古的秘密;它在山野间游走,收集世间的故事;最终,它又悄悄潜回洞中,将一切都封存在潮湿的岩壁间。
返回洞口处,竟发现洞口外的雾气最是懂得进退。当人们探头往外查看时,雾气便自发让开路口,在两侧结成规整的帷幕。阳光斜射进来,水雾蒸腾出的光晕似乎显出大禹治水巡游的舆图。时有拍客在此守候,将相机浸在雾气中按下快门,拍完才发现取景框里永远多出一角模糊的衣袂,也许是雾的杰作。
三
出洞,雾气在正午时分变得通透。站在仙客亭中四望,但见云雾浮沉处,几座峰顶俨然化作蓬莱仙岛。那云雾流泻的轨迹,恰似仙人广袖遗落的流苏。此刻方懂得为何古人要说“云无心以出岫”——这满山云雾原是有心的,它们千百年来守着禹王洞,只为等某位旅人,在某段潮湿的午时,与它们完成一场关于永恒的对话。
此时,系舟山也显露出全貌。山风拂过,恰是王维《终南山》中“青霭入看无”诗句展现出的空灵画境。
山腰间的福田寺在通透的雾霭笼罩下闪烁着光芒。
“咱们去那里看看吧!”孩子说道。“好的!”我按照孩子的意愿,行车前往。
阳光穿透雾气洒下温暖,云雾缥缈间被镀上一层天然滤镜,恍若触手可及又转瞬消散。行至福田寺下车,忽见雾气如潮水般漫过脚踝,将这座千年古刹笼罩在朦胧之中。几位戴草帽的农人正在忙碌,他们的身影在雾中若隐若现,宛如浮动的剪影。
寺前那株据说是元好问手植的古松,虬劲的枝干上也凝结着细密的水珠。石阶上覆着薄薄的青苔,被雾气浸得湿漉漉的,每一步都踏出细微的回响。而寺门前的石狮半隐在雾中,眼睑低垂,似在想着什么。
踏入寺门,雾气如轻纱般拂过脸颊,带着松针与檀香的混合气息。寺内钟声悠远,与洞外的寂静形成鲜明对比。孩子好奇地抚摸着斑驳的石碑,用手指在碑上比划着刻字,却听见松针沙沙作响,仿佛有看不见的手指在翻书,声音穿透时空,让人想起元好问笔下“苍岩云霁梵宫出,翠麓泉通瀑布悬”的意境。
最令我神往的是寺后的东岩,元好问曾在此筑室读书,留下“东岩映月”的美丽传说。恍惚间,仿佛看见八百年前那个青衫书生,正就着松明灯火,在同样的雾气中吟诵:问人间、情是何物?山风送来阵阵松涛,与檐角风铃应和,在续写那首《摸鱼儿》。
雾气在寺内盘旋,时而聚拢,时而散开,宛如元好问的诗句,在历史的长河中流转不息。
这雾气从未改变,变的只是看雾的人。四千年前,大禹在此系舟治水;八百年前,元好问在此读书吟诗;而今日,我们在此感受历史的厚重与自然的灵性。雾气如时间的长河,将古今串联,让人不禁生出“物外烟霞老更亲”的感慨。
北京娃指着雾中隐约的人影又问:“那是僧还是客?”我未答,只是想起《中州集》里的句子——文字如雾,聚散无常,而禅机或许就藏在这“无常”之中。雾气濡湿了东岩映月的碑文,那些字迹模糊了,却更显深邃。
禅房的木门吱呀轻响,一缕檀香飘出,与雾气交织。我忽然明白,元好问的“问人间、情是何物?”并非求一个答案,而是将“情”字化作系舟山间的雾,时而浓烈,时而散尽,却从未真正消失。
雾是水的执念,是山与夜的低语。当它攀上青石台阶时,像极了年少时未写完的信笺,字迹被泪水洇开,模糊了“永远”的笔画;而当它被晨风撕成碎片,又像老僧手中散落的念珠,每一粒都映着不同的缘由。
我们总以为情需有形状——是红豆,是结发,是“生死相许”的铿锵誓言,可雾里的泊舟懂得,是绳松动的瞬间,是桨声与流水达成默契的沉默。它不必被抓住,正如雾从未试图占有山峦,却让整座峰峦成为它的倒影。
檀香渐淡时,雾中传来一声钟响。原来最深沉的答案,从来不在追问里,而在放下问句时,心底那片突然澄明的空间。
禅门轻响,檀香与雾相融。元好问之问,原是雾中舟——浓淡皆空,系处即归处。
寺钟乍响,见虚空一叶:不系,不泊,不散。
孩子舞动着双手跑着把水雾搅成细碎的银光。孩子第一次发现,雾原来有重量——它压弯了经幡,却托起了“东岩映月”的读书声。当孩子摸到寺钟上未干的雾水时,整座山的雾气突然活泛了。雾钻进他的指缝,变成凉丝丝的小溪流。孩子突然挺直了背:“我要把系舟山的雾,装进玻璃瓶带回北京。”
走出福田寺,沿来时道路下山时,雾已散了大半。回头看那截被阳光镀金的山脊,才惊觉自己也曾与云雾同游。人间仙境,原不必远求,只消一场山雾,便足以让凡俗的心,暂得逍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