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雨春

絮叨通常是不被人喜欢的，而母亲的絮叨却使我倍感亲切温馨。

年少时，母亲的絮叨教给我许多做人的道理。诸如“见了人多施礼”“尊敬长辈和老师”“见了年长的人不要大名小字”“不要忘了别人的好”“不要看不起任何人”“对人要礼貌热情”，还说人前人后，都要人恭礼法，像模像样，“坐有坐的样，站有站的样”，她多次告诫我千万不要“板凳上圪蹴枕头上坐，人前头放屁大街上唱”。接受了母亲这些良好的教导，我在言行举止上不至于粗俗无礼，常常被老师和长辈夸赞有教养。我深以母亲的教导为荣。

稍微年长了些，自己读了一些书，也经历了一些事，自以为对人情世故领悟了不少，慢慢地，对母亲的絮叨就有些不以为然了。认为母亲的话，有些自己早已熟记在心里，践行于日常，不需要母亲反复提醒了；有些话已经过时落伍，有些太明哲保身，与自己所处的岗位和担负的职责不相适应。因而免不了流露出不耐烦的表情，甚至用一声“知道了”“这还用你说”之类的话打断母亲的唠叨。至于母亲是否尴尬、心里有什么感受，我当时也没有多想。

随着年龄的增长，历经了世事的沧桑，尤其是当我也有了孩子、当上了父亲，开始教导起自己的晚辈时，我那颗浮躁的心才逐渐沉淀下来。那些曾一度被我轻视的絮叨，如今细细品味，竟感到蕴含着无尽的深意。这时我才恍然大悟，母亲的絮叨并非是过时的老话，而是她对人生的深刻感悟，是对儿女的真情关怀，是对生活的感恩与敬畏。那是她用一生的经历和智慧凝结而成的宝贵财富，是对我爱的深沉表达。

在母亲心目中，自己的儿女是永远长不大的孩子。一见面，不是检点吃好穿暖，就是吩咐在外别喝酒，回家少熬夜，路上注意安全。哪怕是一件细微的小事，比如下雪天当心路滑、过马路注意红绿灯，她都会反复叮嘱，那声声絮叨里，满是担忧与关怀。

母亲常常谈起我们的姥姥、姥爷，谈起她的姥姥姥爷，陈年往事，如数家珍。父亲走了二十多年来，每逢家有喜庆，每逢过节，母亲总是念念叨叨地说，假如你爸在，他会怎样怎样高兴，历数父亲的桩桩往事、种种喜好。那话语中，有对过往时光的怀恋，也有对亲人离去的思念。

母亲总是念念不忘别人的帮助，常存感恩之心。她常常对我提起大集体时，你们弟妹小，你爸在外工作，家里没有壮劳力，人口又多，常常交不上口粮钱，村里的人这个借钱给过咱，那个帮咱说过情，还有的帮咱捎过柴禾、扛过粮食。母亲虽然年老健忘，眼前的事常常丢三落四，可对过去别人的好却记得一清二楚。说到我时，母亲挂在嘴边的就是，你是吃“百家奶”长大的。小时候“缺奶水”，就是靠张家婶子、李家大娘等众多好心人的奶水才把你养大成人。对咱有恩的人，一辈子也不能忘。要知人恩，记人好，能帮人时多帮人。这一份份感恩之情，在母亲的絮叨中传承，也在我心中植下了感恩的种子。

母亲年近八旬时，小妹给她买了一部智能手机，并为她接上网，手把手地教给她怎样用微信，怎样刷视频。从此，母亲有了新话题。她一见我就兴奋地聊起网上的新奇事，那些有趣的短视频，还有各种各样的八卦新闻。智能手机为她打开了一扇窗口，让她看到了外面世界的多姿多彩，她也从中找到了新的生活乐趣。

可是有一次，因为工作上的事情心绪烦乱，我对母亲的话题提不起兴趣，就胡乱应付了几句，言辞中还有些许责备母亲操闲心的意思。见母亲的情绪有些失落，原本兴致勃勃的脸上，现出了黯然的神色，我猛然意识到，我这是扫了母亲的兴了。是啊，多年来，母亲把全部心血都给了我们这个家，她为儿为女为孙辈，唯独没有她自己，没有自己的娱乐，没有自己的喜好。如今，母亲在父亲去世二十多年后好不容易找到这么一点乐趣，我怎能如此不当回事呢？长期以来，我觉得自己对待母亲还算是尽心尽力了，其实细想起来，也不过是做了些生活方面的日常关照，只是关心母亲吃的缺不缺，用的够不够，暖气热不热，睡得好不好，却很少关心母亲心里想些啥，盼些啥。孔子讲，“今之孝者，是谓能养。至于犬马，皆能有养；不敬，何以别乎？”就是说，对父母的孝，不仅仅是物质上的供养，更应该是精神上的尊敬和关怀。反观自己，作为长子，对母亲物质上的赡养也只能略尽微薄，精神上的慰藉尚需加心在意呀。

从此，聆听母亲的絮叨，更使我感受到了温馨，也意识到了责任。退休后有时间了，就总想与母亲多坐坐，多聊聊，多拉拉家常、叙叙旧事。母亲娘家的老亲，婆家的街坊，儿女的家业，孙辈的发展，桩桩件件，点点滴滴，想到哪说哪，扯到甚算甚，闲适却深情，琐碎而温馨。至于母亲吩咐的，母亲需要的，我自是尽力尽心尽快去办。母亲苦了多少年，累了多少年，现在让母亲生活舒适些，心情愉悦些，是我这个当儿子的本分和责任，也是最大的心愿和追求。

愿岁月温柔以待，让我能更长久地听到母亲那亲切悦耳的絮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