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者千虑,必有一得

——王兴治先生《愚庐闲韵》序

□王利民 字数:

《 文化旅游周刊 》( 2026年03月22日 第 04 版 )

去年雪后,初次见到王兴治老先生,是在他位于忻州城北一隅的雅居。推门的刹那,一只鹦鹉倏忽落在先生头顶,乌黑的眼珠好奇地打量着我这个不速之客。先生笑着摆摆手,说这鸟儿养了多年,散漫惯了,也不忍心关进笼子里。说话间,那鹦鹉又飞到书案上,歪着头听我们谈话。这无拘无束的生灵,倒与满室书香构成了一幅奇妙的和谐——或许在先生眼里,万物皆可平等相处,一如他对诗词、对人生的态度。

那日我才知道,眼前这位慈眉善目的长者,竟是《元好问诗注析》五卷本和《元好问词赏析》的作者。为了这套书,先生花销积蓄三十余万元,耗费十余年光阴。我望着先生清瘦的面容,心中油然升起敬意。临走时,先生捧出厚厚一叠手稿,封面印着四个字——“愚庐闲韵”。

“愚庐”,这个斋号让我久久沉吟。战国列御寇有“愚公移山”的寓言,柳宗元有“愚溪诗序”的雅意,而今又见“愚庐”。细想之下,先生之“愚”,非真愚也,乃大智若愚之“愚”,是“愚者千虑,必有一得”之“愚”,更是对乡贤元遗山“问世间情为何物”那种痴情的呼应。

翻开《愚庐闲韵》,扑面而来的是对生活的赤诚热爱。先生每到好景,必有新作。歌咏家乡美景十四首,写尽了忻州山水的灵秀;云南行十三首,五省行十八首,处处可见诗人与山水相看两不厌的情致。且看这首《环游太阳岛》:“连日阴云今日晴,太阳迎我走青坪。余人爱与喧腾挤,老我偏从静处行。细字碑前读细字,英雄马畔问英雄。”一个“偏从静处行”的“愚”叟形象跃然纸上,那份从容淡定,非饱经世事者不能道。而“细字碑前读细字”的叠字妙用,既见匠心,又显童趣,真是妙手偶得的佳句。

先生的细腻处,更见于对寻常人事的体察。《忆昔放羊逢大暴雨》一诗,写得惊心动魄:“清脆鞭声六月间,山晴野旷艳阳天。乌云骤起龙王脑,浓墨已临老土滩。风怒草披人逸走,鸟疾林暗马惊颠。”十二组对仗,如十二幅连环画,将暴雨骤至、人羊惊骇的场景写得如在目前。末句“艰辛才有奇情遇,七品羊倌苦亦甘”,又道出了历经风雨后的豁达,这何尝不是先生人生的写照?

而云南之行中那首参加傣家泼水节的《泼水》诗,却又是另一番天地:“天瓢霖雨润山阿,泼水迎吉笑满坡。上下倾盆收不住,满箩福祉满箩歌。”二十八个字,把泼水节的欢腾场面写得淋漓尽致。尤其“上下倾盆收不住”一句,既是写实,又是写意——那收不住的不是水,是傣家人的热情,是游客的喜悦,是吉祥如意的祝福。而“满箩福祉满箩歌”的复沓,更让整首诗洋溢着民谣般的韵律美。当时正逢云南雨天,先生亲身融入那泼水的狂欢,故能写出这般真切自然的文字。

写老妻的诗,尤见真情。《乙巳岁三八节赠妻三首》中,“荆妻守贫未怨言。同牵手、共维艰,慰寒庐、喜气添”;“种瓜养猪苦换钱”;“寒家糟糠入九天”……朴实无华的文字背后,是相濡以沫六十载的深情。这等文字,非有大爱者不能为,非有真性情者不敢为。

作为元遗山故里的从文者,先生积学深厚,对遗山诗词的研究尤见功力。然而他的高明处,在于能将先贤的精髓化为自己的骨血,而非简单的模仿。且看这首《鹧鸪天·春日携友访遗山故居》:“松劲风轻淡淡烟,重冈三径访先贤。往昔曾有长堤卧,今日惟余远岫闲。白马井,玉泉山,涓涓溪水奏琴弦。先生虽去清音在,布袖还拂百丈岩。”结句“布袖还拂百丈岩”,既是写景,又是写人,更是写一种精神的传承——那布袖拂岩的形象,不正是先生“万里秋风吹布袖”,数十年来默默耕耘于乡邦文献的身影吗?

先生的哲思,往往小中见大,平常中见幽深。《殷墟展馆》词中“说源何用澜翻语,默默金石自诉将”一句,道尽了中华文明绵延千载的奥秘;《过赵秉文故里滏阳》中“遗山巨匠拜其门”后,先生自注“忻州更有山名改,我幸长为岭畔人”,那份生于斯、长于斯的自豪,与对先贤的追慕,交织成深沉的家国情怀。

先生近年醉心散曲创作,成就斐然。陀螺、气球、皮球、饺子、瓢葫芦……寻常物事,一经先生点化,便有了哲理的意味。那首《陀螺》曲中自注“陀螺古称‘独乐’”,一语双关,既写了陀螺的特性,又道出了先生“独乐”的人生境界。最新创作的《元好问智除恶霸》剧目中的散曲更是将一生所学与当下关怀融为一体的尝试。

先生于书法,亦颇有建树。作品曾被中国书法家协会收入《中国书法2006年年鉴》,可见功力。先生的字,一如他的诗,古朴中见灵动,规矩中见自在。我与先生因联而识——我写他为云中河景区牧马桥、忻州古城泰山庙撰的楹联,也算是翰墨因缘了。近年来,先生又迷上了摄影,镜头所向,多是山水田园、寻常巷陌。游历道中,相机与诗笔并用,归来便有诗歌配光影的佳构。这些爱好,与诗词相互滋养,共同成就了先生丰厚的人生。

兴治先生长我二十岁,可谓忘年之交。相识以来,每次拜访,都能感受到一种“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的惬意。先生话不多,但句句实在;诗不炫,却字字有味。他的人生,正如他的斋号——“愚庐”,守着一份痴愚,守住一份本真,在这浮躁的时代里,活出了难得的从容与自在。

古人云:“诗者,志之所之也。”读先生的诗,可知其志在乡邦,情系黎元,心慕先贤,手写天真。如今先生将历年所作汇编成《愚庐闲韵》,嘱我作序。我虽不敏,却乐为之序,以志高山仰止之意。相信这本诗集的问世,不仅是对先生创作生涯的总结,更是对忻州乃至山西诗坛的一份厚礼。

是为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