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时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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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化旅游周刊 》( 2026年02月08日 第 04 版 )

□薄振宇
儿时的年,藏着最扎实的热闹、最醇厚的温情。一进腊月,盼年的热乎劲儿便漫过街巷、浸透晨昏,烙进岁月的肌理,成为心底最鲜活的温暖记忆。
鏊上米香,裹着指尖疼爱
腊月的寒霜还凝在窗棂,母亲已踏着熹微晨光起身。空屋墙角用青砖垒起临时灶台,厚重的糊儿鏊子稳稳架在火上,灶膛里的柴火“哔啵”燃着,火苗像柔软的舌头,一下下舔着鏊底,把青砖灶台烤得暖烘烘的,连地上的霜花都顺着砖缝悄悄融化。
纯正的米面倒进粗瓷盆,兑上温凉适宜的清水,母亲手腕一转,木勺顺着一个方向慢搅,手腕上的顶针蹭着瓷盆壁,发出细碎的“叮叮”声。搅出的米糊细腻无渣——稠了会干硬焦糊,稀了便挂不住鏊面,这恰到好处的分寸,是她经年累月练出的本事。切一小块土豆,横截面蘸上清油,顺着鏊面“唰唰”擦过,一层薄油亮得晃眼。舀一勺米糊倒进鏊心,米糊顺着鏊面的弧度慢慢散开,鏊盖一合,把香气严严实实地锁在里面。不过一两分钟,便听得鏊面“滋滋”轻响,我们围着灶台转圈圈,口水顺着嘴角悄悄淌下来。
终于等母亲掀开鏊盖,顷刻间,米香裹着柴火的焦香“嗖”地钻进鼻子,顺着喉咙往下淌,吸一口都觉得浑身暖透。母亲用小铲轻轻将熟好的糊儿对折,边缘压得整整齐齐,盛到竹箅子上。那会儿每人只能分到一个,我攥在手里暖手,舍不得立刻吃,先凑到鼻尖猛吸几口,再小口小口咬,酥香混着米糯,甜得人舌尖发颤,连牙齿缝里都浸着香。那滋味,如今走遍大街小巷,也再难寻回。
炕头墨韵,写尽岁月吉祥
与灶台烟火相映的,是炕头的墨香氤氲。那年月没有印刷春联,过年贴春联讨吉利,都是各家自备红纸、裁好尺寸,请会写字的人执笔。父亲字好,性子随和,一进腊月便成了邻里的“香饽饽”,写春联的活儿从月初排到年根,家里日日门庭若市,热闹非凡。
彼时家境简陋,冬日暖烘烘的土炕便是最实用的“写字台”。父亲先把炕扫得干干净净,掸去浮尘,铺一张洗得发白的粗布,隔绝炕席的纹路,砚台、毛笔、墨汁一一摆好,规整有序。普通瓶装墨汁,倒在砚台里黑得发亮,澄澈浓稠,散发着浓郁的墨香。
邻居的联纸有厚有薄、有大有小,父亲仔细分类,写前必问清需求:“是大门用还是粮仓用?想写个招财的还是安康的?”招财进宝、阖家安康,宽幅大门联、窄幅屋门联、小巧粮仓贴,一一记在心里,而后提笔蘸墨,在砚边轻轻“刮”掉多余墨汁,凝神聚气,挥毫泼墨,一气呵成。
我年纪尚小,帮不上大忙,便跪在炕上,专职按联纸,小手紧紧按着纸边,指节都捏得发白,生怕纸张移动、字迹歪斜。写好的春联平铺在炕上晾干,防墨汁晕染,红通通的一片,铺了半炕,喜庆得晃眼。“向阳门第春常在,积善人家庆有余”,墨香裹着家风传承的暖意;“五谷丰登家家乐,六畜兴旺户户欢”,笔端淌着丰收年景的喜悦。一句句吉祥话,载着邻里对新年最质朴的期盼,在红纸上静静绽放。
墙上年画,藏着岁时欢喜
贴春联的欢喜未尽,贴年画便是腊月里又一桩盛事,那一抹抹鲜活色彩,是儿时新年里最亮眼的点缀。
小时候,村里的供销社是置办年货的唯一去处,一进腊月,柜台上方便整整齐齐挂着一长排色彩鲜艳的年画,有胖娃娃抱着大红鲤鱼,寓意年年有余;有松鹤延年的祥瑞图景,象征健康长寿;有昂首啼鸣的大红公鸡,羽翼鲜亮,守家护院;还有威风凛凛的老虎,身姿矫健,镇宅驱邪。每一张都色彩浓烈、寓意吉祥,引得孩童们趴在柜台前,挪不开脚步,一遍遍数着,盼着家里能添上一张。
更让邻里艳羡的是,父亲当时是乡镇电影放映员,每年腊月,县电影公司便会给各放映点派发大批电影宣传画,这些画印着最新上映的影片剧照,画质清晰、构图精巧,比供销社的普通年画更显新奇好看。有古典戏曲片《西厢记》,张生与崔莺莺的扮相温婉雅致,眉眼间尽是柔情;有《打鱼杀家》的侠义场景,角色身姿飒爽,气韵十足;有神话故事《白蛇传》,白素贞与许仙的爱情唯美动人,配色清丽脱俗;还有《小花》这类写实影片,画面里满是烟火气与真挚情感。每一张都让人爱不释手。
父亲每次从县里领回宣传画,自行车后座捆得满满当当,刚进村口就被乡亲们认出,一路跟着往家走。父亲任由大家挑拣,还帮着整理抚平褶皱,笑着说:“喜欢就拿,图个新年热闹。”有人挑到心仪的年画,笑得合不拢嘴,连连道谢;也有几人看上同一张的,互相谦让,最后要么商量着轮换着贴,要么父亲记在心里,来年多留意一张。
除夕旺火,燃旺岁月期许
腊月三十除夕,是一年最忙碌也最热闹的日子。扫院除尘、贴春联年画、备团圆饭,桩桩皆是年俗。贴完春联年画,父亲便着手垒旺火,此刻垒旺火是一家人的头等大事。
垒旺火颇有讲究,既要稳固扎实,又要透气易燃,方能烧得旺、烧得久,尽显旺气。第一步打底座,用废弃青砖错落垒成方正台子,底座必须扎实,这是旺火的根基,十几厘米高足矣,既能固定燃料,又为火焰留足燃烧空间。底座之上放上炕板——北方农村土炕用的正方形泥块,平整厚实、大小适配,稳稳承托柴禾与炭块,炕板铺得平,旺火才不会歪斜倾倒。
炕板就位,开始码燃料。底层先铺提前劈好的干木柴,再掺上晒干的玉米棒。玉米棒不仅易引燃、助火势、耐燃烧,燃烧时还“噼啪”作响,像在唱新年歌谣,更添年味儿。干柴与玉米棒码得松散有度,留足空隙通风,助力火焰升腾。
底层燃料码好,最关键的便是用炭块围起四周。备好的炭块大小均匀、质地坚硬,燃烧时火势炽烈、烟少耐烧,能持续燃烧大半天。码炭块时,沿炕板边缘层层向上堆叠,呈规整的金字塔形,越往上越收窄,在“塔”的一侧下方特意留了小口,以便点燃旺火。这般结构,既保旺火稳固、不惧寒风,又能让火焰从中间喷涌而出,形成高火柱,真正旺气冲天。父亲会在旺火顶端插几枝柏树枝,翠绿枝叶映着黑亮炭块,点燃后散发淡淡清香,既驱邪避凶,又添雅致;有的人家还会系小红灯笼、贴“旺”字剪纸,喜庆更浓,年味愈醇。
大年初一清晨,天未破晓,夜色还裹着几分凉意,家人便早早起床,新年第一件事便是点燃旺火。父亲手持火柴,小心翼翼凑近预留的小口,火苗“腾”地窜起,顺着空隙向上猛冲,转瞬引燃炭块,火焰愈发炽烈,熊熊火苗从顶端喷涌而出,映红整个院落,映红每个人的脸庞,暖意扑面而来,连眉毛都仿佛被染成了红色。一家人围在旺火旁,烤暖冰凉的双手,互道“新年好”“万事顺意”,简单的话语里藏着最真挚的期盼。邻里们清晨串门,互看谁家旺火垒得高、烧得旺,见面第一句便是“新年好”“旺气冲天”,欢声笑语伴着旺火“噼啪”声,在街巷久久回荡,热闹非凡。
新衣拜年,盛满岁月温情
大年初一的欢喜,从穿上新衣服开始。
母亲提前数月扯布缝制的黄色上衣、藏蓝裤子,还有一针一线纳成的家做布鞋,针脚熨得服帖平整,裤脚缝着细密的纹路,布鞋鞋底纳得厚厚实实,每一处细节都藏着母亲的疼爱与用心。穿上新衣,我们对着镜子转了又转,故意把胸脯挺得高高的,走路时胳膊甩得高高的,生怕别人看不见这份体面——那是整年里最风光的一天。
穿上新衣,小伙伴们早早在家门口集合,个个精神抖擞、笑容灿烂,新衣裳的颜色鲜艳夺目,在晨光里格外惹眼。
拜年规矩祖辈相传,讲究长幼有序,我们先给家中长辈拜年。年幼的跪在草撇子上磕头,脆生生喊一句“爷爷奶奶新年好”“叔叔婶婶新年好”,声音响亮得能传到巷口。长辈们笑得合不拢嘴,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满眼慈爱,连忙扶起我们,温声回应:“好娃,新年吉祥,快长高高。”同时从口袋里掏出备好的“磕头钱”——老家称“压岁钱”为“磕头钱”,或是抓一把糖果、几颗核桃、一把花生,满满当当塞到我们手里。
那时的磕头钱不过一角两角,最多五角一元,我们把“挣”来的磕头钱,小心翼翼塞进棉袄内兜,紧紧按着兜口,连跑跳时都不敢松开,生怕这“宝贝”长腿跑掉;那些糖果核桃,是平日里难得的稀罕物,我们揣在兜里,走一路吃一路,甜在嘴里,乐在心里,连脚步都变得轻快起来。
给家中长辈拜完年,我们便三五成群,穿梭在村里街巷,挨家挨户给长辈拜年。村里长辈多是看着我们长大,平日便格外亲近,过年更是热情周到。我们在门口远远喊一声“爷爷奶奶新年好”,长辈们闻声笑着开门,眼角眉梢都是欢喜,热情地迎我们进屋,端出备好的糖果瓜子花生,招呼我们随意吃,还拉着我们的小手,问学习情况,叮嘱我们新年好好学习、平安成长。句句叮嘱满是牵挂疼爱,格外暖心。
尾声:年味不散,温情永续
儿时的年,便是这般:在母亲的鏊上米香里,尝尽指尖疼爱;在父亲的炕头墨韵里,写满岁月吉祥;在墙上的年画色彩里,藏尽岁时欢喜;在除夕的熊熊旺火里,燃旺整年期许;在初一的新衣拜年里,盛满邻里温情。儿时的年味,从不止于口腹玩乐,更是母亲的辛劳疼爱、父亲的担当温暖,是邻里的淳朴和睦、长辈的牵挂祝福,是一家人团圆的温馨,是岁月里最动人绵长的烟火气。那藏在烟火里的温情,沉淀在记忆深处,历久弥新,每当念起,依旧暖透心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