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菜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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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化旅游周刊 》( 2026年01月18日 第 04 版 )

□栗旭晨

昨夜我又梦见母亲了,母亲站在又高又密的菜畦里,伸起胳膊摘豆角,不时弯下身子把豆角放进盆子里。摘累了,母亲便坐在枣树下的小马扎上,一根根摘去豆角的筋脉。好久没回家了,推开大门,门铃响了,我喊了一声“娘——”,母亲听见了,起身来迎接我。梦醒了,母亲已经离开我四年了……

小时候家里穷,萝卜山药蛋算是最好的菜品了,直到推行联产承包责任制后,院子里才开始有了绿意。母亲是老实巴交的庄户人,只知道守着几亩薄田干活,看老天爷的脸色吃饭。年近八旬,在儿女们的苦劝下母亲不再种地,可她坐不住,在院子里鼓捣菜畦,竟种出了花样,长出了希望,收获了喜悦。

三月的风吹过,母亲开始在院子里挥锹翻地,泥土的芳香让她陶醉不已。母亲知道,庄稼一枝花,全靠粪当家,种菜也是这个理儿。贵堂婶的儿子养羊,母亲挖了三升高粱面送过去,把两车羊粪拉回来撒开,再把地翻上一遍。到集镇上买上秧苗,回来便点窝栽种,一窝一窝,一垄一垄,一畦一畦,整整齐齐,层次分明。刚栽上的苗子,有几株歪头耷脑的,旁边扎个小棍,用细绳子绑定,让它有了依托感。中午的太阳火辣辣的,母亲把竹篮篮、瓦罐罐、纸箱箱找出来反扣上,为苗子穿上防晒衣,拿根竹竿时不时地巡查,生怕鸟儿和鸡儿啄了。过上几天,独苗成蔓,向上攀绕,再过几天,苗儿你追我赶,卯足了劲儿往高往壮里长。开花了,挂果了,菜畦里姹紫嫣红,院子里生机勃勃。浇水,除草,施肥,长势喜人,用不了多久就到了收获之日。

母亲像打了胜仗的将军,站在畦边兴致勃勃地检阅着她的千军万马。她给城里的儿女们打电话,迫不及待地让我们分享她的劳动成果。周未回家,午饭的凉热全是菜畦里的新鲜货,那是收获的味道,家的味道,母亲的味道。我要回城了,母亲把一袋袋蔬菜拿出来往车上放,吃不了让你兜着走。

2019年父亲去世后,90岁的母亲固守老宅,继续作务菜畦。院当中是有自来水的,我在当院放置了两个大水缸接满水,又放了三只小塑料桶,让母亲提上水浇畦子,母亲来来回回,乐此不疲。

2021年春天,母亲患上了失忆症。我们心疼母亲,只留了两分菜畦,一是顺从母亲的心愿,二是减轻母亲的负担。西墙的南瓜长到墙外了,母亲嫌碍事,便拖了梯子准备拽下来,被三娃叔看见了,替她揪了下来,事后我又后怕又生气,母亲却没事似的只字不提。秋上,母亲把尚未成熟的白菜收了十几颗,说是要腌酸菜,把菜叶一片片掰下来放进柳筐里,风吹日晒菜叶全蔫了黄了,只好倒掉。母亲老了,老得让我猝不及防,热泪盈眶。

时光如寒流,摧残着衰老的生命。2021年九九重阳节这天早上,母亲绕着菜畦边上走了几圈,感觉腿软乏力,便由姐姐扶着上炕休息。母亲在炕上只躺了十二天,便到另一个世界和父亲团聚去了。而此时,菜畦里的大白菜正在卷心,就像母亲温暖的爱包容着儿女们。

从此,我失去了母爱,也没有了菜畦,院子里疯长着记忆和思念,让我年年不忘,念念不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