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时节，无论白天还是傍晚，走在神池县城的大街小巷，耳朵里不时会听见一声悠长的喊声“麻糖——饧棒棒——”这是我们小时候最熟悉的声音。冻得通红的小手捏着毛数八分钱，买上一圪节饧棒棒，迫不及待塞入口中，满口饧香，实在惬意。随着年岁的增长，饧棒棒这种乡间最平常的小吃逐渐淡出了生活，到了下一代，可口的小零食太多了，饧就更是少见了。

那天几位朋友闲聊，说起小时候的味道，一分钱的糖蛋蛋、五分钱的冰棍、一毛钱的饧棒棒，一位朋友感叹说，那时候的饧棒棒麻糖真香啊！几位上了岁数的大爷大娘走街串巷，边走边吆喝的场景令人难忘。现在街上即使有，也不是小时候的味道。另一位朋友说，那些年做饧的有五六家，现在能坚持下来的就是东四道街蔡云清家的饧坊。说话间，勾起了大伙儿对这饧坊的兴趣，决定探访蔡记饧坊。

第二天五点多，天还未亮，我们几个就冒着严寒，就着昏暗的路灯来到东四道街。进院看到灶火映红了整个院落，原来老蔡一家四点多就起来烧火了。掀开门帘，一股热气扑面而来。进屋定睛细看，一大锅大米已经蒸得差不多了。老蔡边做营生边介绍，四点起来先把昨天淘好的大米蒸成八分熟，他指着地上筐子里的麦芽说，这个又叫大麦，是早几天泡上的，和生豆芽一样发起芽子来，边加水边磨麦。我问，这和小麦有什么不同？老蔡说，大麦的成熟果实经发芽干燥，所形成的加工品可以用作中药称为麦芽，具有行气消食、健脾开胃、回乳消胀的作用，大麦还是生产啤酒和威士忌的最佳原料。他说着开始忙起来。边磨边加上水，把麦芽磨成糊糊，倒在大米上，和老伴一起用大铲子加热，在锅灶上来回搅拌了半个来钟头，我们用相机把这些过程记录了下来。搅拌好以后，两人又将糊糊翻到发酵瓮里，盖好，底部加上火。老蔡说，这是个关键步骤，考验制作者的技术和耐力，瓮内基本保持在六七十度，火不能太小，低于四十度发酸变成了醋，要经过四个多小时糊糊就糖化了，糖化后加上水再烧足火，水沉下去，米糊漂到上面，滤下的水舀出来，倒进大锅里继续熬，熬的时候就怕糊巴，要不停地搅拌，这期间大火变中火再变文火，三个多小时后，就成了红饧。发酵需要时间，这时天也亮了，蔡师傅两口子歇了下来。

我这才仔细打量，蔡师傅皮肤微红，圆脸盘，七十来岁，一看就是憨厚老实的农民。他高兴地和我们聊起来。据他讲，上世纪五十年代时，做饧的人家还不少哩，二道街王双喜、张荣、觅栓子、张二白蛋、三白蛋等做过。蔡家做饧开始于蔡师傅的大爹蔡兰正，蔡师傅断断续续学过几天。七十年代初，为增加副业收入，一些老百姓开始做饧。那时蔡云清当泥匠，一到冬天，营生不能做了，就跟上大爹学做饧，后来自己开了饧坊。那时附近有五六家饧坊，只有蔡云清的饧坊坚持下来，近五十年一直到现在，成为本地一家老字号。如今蔡云清年过七十，手艺传给了儿子儿媳女儿女婿。

时间不早了，我们和蔡师傅约好，等做出红饧来，再来拍摄拉饧的镜头。过了几天蔡师傅打电话说，做出红饧了，可以拉饧啦！我们赶到时，蔡师傅正把一大团微微发红的面团揉成长条，挂在专门制作的桩子上来回拉，拉了有十来分钟，面团变得发白。红饧有些发硬，可用于做麻花，白饧比红饧虚，也比红饧脆。只见蔡师傅把饧用特制的弯刀切成一节一节，饧棒棒就做成了。蔡师傅递给我一节，我吃了一口，真好吃，果然有小时候的味道。这时蔡师傅的老伴上了炕，将一大块饧使劲擀成薄片，撒上一层绛黄色的面，折叠回来，再撒面，连续好多层，再压好，切成一段一段，这就是麻糖了，放入口中，酥脆香甜。这面不是莜面吧？老蔡说，以前撒的是生莜面，白面也可以，舍不得哇，现在家家就一个娃娃，都当宝的嘞，生莜面怕吃坏，我就专门把黑豆、黄豆、莜麦磨成面再炒熟，就好吃又健康啦。老蔡指着旁边一个上下滚动的机器说，人老啦，买了个拉饧的机子，也能减轻劳动，省工时，味道也不受影响。这时有顾客来买饧棒棒和麻糖了。蔡师傅说，过去有人来这儿批发上街卖，现在做的饧基本上在家里就卖完了，不用出街卖。有时候做得多了，就把红饧冻起来，用时磨碎再加工。

我说：“酒香不怕巷子深，你看，很多人都是打听着来买你的饧，以后有啥打算？”蔡师傅点起一支烟，憨厚地笑了笑：“我这儿一要保证质量，二是不能缺斤短两，顾客买上自家吃，也有忻州太原送人的，那天有个炸麻花的一下子买了二百斤。不管多少，反正咱得保证质量货真价实，不能弄虚作假，不敢坏了户子。现在儿子媳妇都是这门手艺的传承人，以后再增加设备投资，争取政府扶持，把这门手艺继续传承下去。”

从饧坊出来，我想这样美味健康的小零食，手工熬制、纯天然加工，无疑是隆冬时节孩子们喜欢的零食，也是游子们唤起儿时记忆的家乡味道，值得细细品味。期待着像蔡师傅这样熟练掌握做饧技艺的有心人，能够开拓思路创新发展，将这门手艺传承下去。正想着，一阵银铃般的笑声传入耳中，两个六七岁的孩子从巷子里冲到大街上，小手里握着麻糖和饧棒棒。“慢些、慢些，小心跌倒！”身后传来了蔡爷爷的叮咛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