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水退去，大片河滩裸露出来。浅浅的沙坡水洼里，鱼影幢幢，挣扎不休。

有的小鱼，顺着水流，奋力摆尾向大河冲刺。它们撞开漂浮的柴沫，翻越累累的河卵石，尾巴在小沙坡上猛烈甩动，如弹丸激射。有的小鱼，只稍作挣扎，便僵直了身体，听凭水流冲刷，随波逐流。更有甚者，竟拼尽全力逆流回溯，妄图重返刚刚告别的浅湾。

河鸟与麻雀，在滩涂的石砾间跳跃逡巡，静候着这唾手可得的美餐。

那些一心向河的勇者，奋力跳跃，一、二、三……待人们发觉，它们矫健的身影已然没入大河，重归浩渺。折返水洼地，则显得轻松许多，转眼间，只余下圈圈涟漪在身后荡漾、消散。殊不知，那赖以存身的水洼，或许撑不过明日，便会干涸见底。至于那些放弃挣扎、随波逐流的，顷刻之间，便成了岸边孩童掌中的玩物，命运未卜。

鱼生无常，活着，实属不易。我俯身，从一道狭窄的石缝里，拾起一尾小鱼。它正竭力向河的方向挣扎，却不幸被困于此。我手指微凉，能感受到它微小身躯里未熄的搏动。我用力一掷，将它抛向大河的方向——那里是它拼死以赴的归处。我看见了它奋斗的全过程，那不屈的扭动，在石罅的禁锢中显得尤为悲壮。

生而为鱼，谁不悬命于湍流？是奋力前行，抑或随波逐流？是拼死抗争，抑或默然放弃？每一个抉择，看似身不由己，却又无可回避。

生而为鱼，命途多舛。但在浅浅水泊间那一扭头、一摆尾的瞬间，看似早已注定的轨迹里，总藏着不甘的执着和反抗的力量。我那一掷，不过是偶然划过它命运的微光，而它却始终以摆动的尾鳍，倔强地在激流中书写答案——向河而生的勇气，本就是对既定宿命最锋利的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