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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忻州晚报 》( 2026年03月18日 第 03 版 )

滹沱河岸边

徐向前元帅纪念馆

沱阳中学

东冶东街关帝庙
一
去五台山朝圣的人都知道东冶这个地方。东冶是五台山的门户,其历史可追溯至春秋战国时期,据史料记载,此地古时为冶炼铜铁之地,因而得名“东冶”。这段历史距离我们生活极其遥远,因此产生了一系列有关东冶古镇的遐思、寻味、考证和琢磨。隋唐时期,东冶一带曾设兵府,这对其历史地位的奠定具有重要意义。
东冶的东街曾是富人聚居之地,这里留存有诸多名臣古宅院,印证了昔日的繁华。从前严谨的四合院轮廓,如今依稀能够看到,只是那些倒垂莲的升斗门楼、钉满铜泡的朱漆大门、青石镂空的狮子滚绣球,却一样样湮没在铝合金、塑钢门窗的后面。
如果按古代的方位取名,东街应该算是青龙街。古语说:“青龙者,东方甲乙木,水银也,澄之不清,搅之不浊,近不可取,远不可舍,潜藏变化无尽,故言龙也。”古代风水与五行学说中,东方对应青龙位,这一说法源自传统四象理论,东为青色、配龙,故东街称青龙街符合古人方位命名习惯。
遥想若干朝前,人们走进东街,仿佛坠入了历史的长河里,样式新颖的钢筋水泥建筑迅速隐去,深宅邃宇的府第矗立眼前——随着跟班一声“起”,一乘香藤软轿抬起来;随着轿夫一声“落”,一乘红呢小轿沉下去。和煦的阳光洒在青砖铺砌的街道上,来来往往的多是锦衣罗裳的乡绅、财主,或衣冠士子、阀阅名姝;间或有一两个青衣窄帽的小厮,清水梳头的丫鬟匆匆过去,也是一路香风飘荡。
每一串三进或四进的套院都俨然一个家族殷实富贵的标志,墙是白灰勾缝,青砖到顶,飞檐挑山;房是五脊六兽,前后抱厦,鸱吻高张。也许你上三辈的先人正手撩长袍下摆拾级而上,突然看见一个相熟的街坊从身后走过,略略停下拱手道个安;如果碰巧看见回乡省亲的徐继畬呢?原本不卑不亢的先人会倒屣相迎,连迈几步躬身倒地拜下去……
那时候,每一扇贴金的朱门里都蹲伏着一条垂舌的犬,每一处青砖灰瓦的四合院里都演绎着一段鲜为人知的家常故事。当然也有朱漆剥落、门庭冷落的人家,“吱”一声门慢慢打开,走出一个流年不利的买卖人。那时候的街巷里,植满了苍郁的梧桐树和五月槐,这里一株,那里一棵,成为整条东街的主色调。佃户或长工每每踏上这条路,总觉得脚下没有踩实。身旁就是海马石板浮雕和飞凤祥云的照壁,另一侧是垂花歇顶的大门楼,门楣上镌刻着“衡门栖迟”“惟吾德馨”的匾额,两旁各蹲一头张牙舞爪的石狮。
今天,回望东冶的过往,你会觉得离历史如此之近,历史的脉搏清晰可辨,似乎伸手即可触摸到教科书中的某一章节。转眼间光阴荏苒,历史早已定格在属于它的泛黄底片上,一任人们在风烟背后慨叹。今夜,有谁在东街上怆然走过?残月下透过霓虹的光晕,寻找一段失落已久的浮华。
二
东街北侧有个陈家坡。陈家坡往西是一条碎石铺就的长街,过去,这里是东冶最繁华的商业中心。巷子不宽,悠长而笔直,却扎堆般排列着各式各样的商号店铺,迎风招展着各色各样的生意幌子,南北两侧的出檐几乎搭成了篷子。你姑且坐在一家临街的油条铺子前,放眼望去:客栈、米行、估衣铺、珠宝店、绸缎庄、南货铺、纸扎作坊、酒肆茶寮、当铺鼓班应有尽有。那家是专销舒筋散的吕字两利堂药铺吧?那家是专供窑头炭的徐记炭厂吧?曾几何时,距此地不远的窑头山盛产焦煤,驮炭人将煤盘下山来,汇聚在炭厂,买炭的客户在炭厂可免费吃一顿丰盛的午餐:莜面饸饹浇羊肉臊子。那家肯定是元泰永钱庄了——光绪三十四年,署名五台县自治社的元泰永钱庄发行了一种彩票,票面上赫然印有“教育兴文”字样。彩票业在那个时候就已小成气候,东冶商人敢为天下先的胆略和魄力可见一斑。而最重要的还是诚信,生性厚道的东冶人,向来都以诚信为经商之本。如是,逢农历二、五、八的集日,北街会水泄不通,商人们开始了他们的交易。但是,在繁华背后沉寂着大片凌乱的民宅,北街的商号并不属于北街的平民百姓。
你无法相信,泾水与渭水是如此分明。北街以北的岫蜒巷里,长久萦回着哀声和叹息。头顶破毡帽,双手裹在飞着败絮的旧袄里,腰眼儿勒条布腰带的佃户们,偶尔从哪个断垣柴扉里踱出来,望望滞重的天色,拿不定主意是去借粮呢,还是去打短工呢?年关将近,面缸又见底了……北街的地面总是干苦干苦的,就像长风刮过的天空,又像是崖头上被太阳经年曝晒的坨土。每一间椽头熏得乌黑的厢房里走出来的人们,不得不把命运托付给村北那片干涸的坡梁。玉米、高粱、糜谷生在野地里,苦苦地长,长出人生的干涩。但东冶秋黄的美景却年复一年地绰约在这片坡地上,成为狭隘地域的金字招牌。当秋黄变作枯萎时,北街的汉子们开始谋算着走西口了。
三
总是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滹沱河和小银河交汇之处,形成一大片肥沃的滩涂。东冶西街的村民多半在这块土地上以种菜为业,一辈又一辈。不好说从哪一辈论起,反正西街上的老人唠起西街的种菜史,总喜欢拈着胡须讲:原平、代县、定襄、忻州,哪疙瘩没吃过咱们东冶的大白菜、山药蛋?东冶镇的菜园子,倒也壮观。晴空下,河湾里,绿油油的菜畦、瓜架覆盖了整个滩涂地。也不知是地脉好,还是手艺巧,种出来的蔬菜个顶个的水灵、有嚼头。菜出园,就要想法子卖出去。西街的菜农既是务菜的好把式,又是玩秤杆的行家里手。碗大的秤碇悬在秤杆上,总是打得高高的,远路风尘的贩子或乡民们莫不看在眼里,喜在心里,连伸大拇指夸东家心善、积德,好人有好报。据老人们回忆,小银河边的白菜长起来足有多半人高,抱一棵走不出几步远,就想歇脚。驮菜的毛驴一次仅能驮走四兜。这是一个极限,想多运几棵,就是跟自家毛驴过不去。如果是夏天,菜园子简直就是一幅原汁原味的风景画,无需多加润色,它自身的着墨已恰到好处,它自身的皴染已恰到好处,它自身的构图也恰到好处。直到今天,这片土地仍然是享誉定南代北的蔬菜输出地。于是,西街的菜园如同一幅绵延古今的绘画,既有唐宋的白描,也有明清的点簇,更多的是今天的抽象挥洒。着袍的画师消失在苍翠里,西装革履的画工把天南地北的风格也一并糅进大幅的写意里。
四
一山有四季,十里不同天。这样的范围显然是大了点,东冶的南街就别具一格。东冶北高南低的格局,为倾盆而泻的雨水找到最为合理的排泄途径。浑浊的雨水,经过南街的水巷,滚滚注入滹沱河。过去,南街的老屋大多以条石为墙基,再砌以青砖。绿苔会从墙根一直爬上墙头。院子里的树木异常繁茂,房顶上有时也会生出胳膊粗的柳树来。整个夏天,南街都被一种濡湿浸泡着,潮潮的,黏黏的,充满了令人心滞的气息。沱阳学堂曾是南街的名胜。几经辗转,最后迁至西稍门的灵应寺内,已不属于南街了。但是,南街毕竟是它的发祥地。上百年的历史积淀,已无法统计从这里走出去的学子,有过怎样的大作为了。沱阳高小的一砖一瓦依稀记得他们灿烂的笑颜,南街西街的石板路依旧回响着他们坚实的脚步声。只是春草年年绿,王孙不见归。今夜里南街的老人撩起湿漉漉的袍襟,四顾老宅,一种怅惘抑或是错愕的表情,转瞬掠过容颜。
五
每年的农历三月初八,是东冶举办庙会的日子。三角楼的戏台上咿呀着戏装鲜亮的生、旦、净、末、丑;三角楼的戏台下面攒动着万千的人头;三角楼的外面排满了来自外地的摊贩。定襄、盂县、崞阳的远客们也一样拥挤在东冶镇的人流里,热闹要看,东西要买。东冶人枯燥贫乏的日子在这一天忽然变得有了声色,有了滋味,有了奔头。但是,当年矗立三角楼的灵应寺坍了,真武庙也不见踪影,仅剩一座低矮的文昌庙。因了这方水土的灵性,因了这方百姓的质朴,我们更应该珍惜和厚爱这方土地——人文与地理的历史渊薮。
摄影:卢俊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