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雄踞黄土高原东翼，地处半干旱与半湿润的过渡带。年均降水量仅400-600毫米，且70%集中于夏季，十年九旱是常态。深厚疏松的黄土层、千沟万壑的地貌，叠加不合理的人类活动，让这片土地一度深陷“缺水—沙化—贫困”的恶性循环。如今，历经数十年综合治理，三晋大地重现青山叠翠、碧水长流的盛景，而“绿水”的回归，更蕴含着自然与人类、保护与发展、干涸与丰盈的深刻对立统一逻辑。

一、干旱沟壑：生态脆弱的原生矛盾

山西的生态困境，始于先天脆弱的自然基底。黄土高原的风积黄土层厚达数十米，土质疏松、垂直节理发育，遇水极易崩解流失。

干旱与暴雨的极端交替，加剧了生态失衡。漫长的干季，降水稀少、蒸发强烈，土地干裂、植被稀疏，黄土裸露无遮；夏季暴雨集中，裹挟大量泥沙涌入黄河。新中国成立初期，山西每年输入黄河的泥沙达3.66亿吨，占黄河总输沙量的近四分之一，导致省内河道淤积、耕地退化，陷入“越垦越穷、越穷越垦”的恶性循环。

汾河，作为山西的“母亲河”，全长716公里，流域面积近4万平方公里，滋养着全省近半数人口。曾几何时，上游植被破坏、中游污水直排、下游地下水超采，导致河道断流、水体黑臭，“雨季过洪水，旱季没流水，平时是污水”是其真实写照，晋祠泉等水源地更是断流长达30年。干旱少雨的气候、沟壑纵横的地貌、疏松易蚀的土壤，是山西生态治理的难点。

二、治黄理汾：对立中求统一的攻坚之路

生态之殇，倒逼治理之变。近年来，山西紧扣黄河流域生态保护和高质量发展国家战略，“治山、治水、治沙、治城”一体推进，在干涸与丰盈、流失与涵养、破坏与修复的对立中，探寻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统一之道。

（一）保水固土：破解“沙进绿退”的对立

水土流失治理关键在于拦沙与保水的统一。山西以小流域为单元，构建“工程措施+生物措施+耕作措施”的综合治理体系。在沟谷修建淤地坝、拦沙坝，筑牢泥沙流失的“第一道防线”；在坡面植树种草、退耕还林，恢复植被覆盖；在塬面推广等高耕作、梯田改造，减少径流冲刷。

数十年攻坚，成效显著。目前，全省植被覆盖率大幅提升，入黄泥沙每年减少输沙量超亿吨。曾经寸草不生的沟壑，如今灌木丛生、草木葱茏；曾经黄沙漫天的山坡，如今绿树成荫、生机盎然，实现了沙退绿进、水固土存的逆转。

（二）复流清源：化解“缺水与排污”的矛盾

面对汾河断流困境，山西实施万家寨引黄济汾、引沁济汾等跨流域调水工程，每年为汾河补水超1亿立方米，终结了汾河长期断流局面，实现连续16年不断流。同时，关停流域内高耗水、高污染企业，推进地下水超采区治理等。2023年，断流30年的晋祠泉成功复流。

治污方面，山西以“一泓清水入黄河”为目标，投资近千亿元实施285项生态治理工程，实现全流域截污管网、污水处理厂全覆盖，确保污水“全收集、全处理”。2024年，汾河入黄口水质首次达到Ⅲ类标准，逐渐实现“水量丰起来、水质好起来、风光美起来”的蝶变。

（三）绿岸融城：平衡“生态与民生”的冲突

生态治理的终极目标，是实现绿水青山与金山银山的统一。山西摒弃“先污染后治理”的老路，坚持生态优先、绿色发展。沿黄、沿汾建设生态廊道，太原汾河景区、稷山汾河湿地公园等成为城市“绿肺”，黑鹳、中华秋沙鸭等珍稀鸟类回归栖息；依托良好生态，发展生态旅游、特色农业，汾河源头宁武县森林覆盖率达45.4%，年均减少输沙146.5万吨，同时带动乡村旅游增收，让百姓吃上“生态饭”。

在这里，保护不是牺牲发展，发展不能破坏生态，生态保护与民生改善从对立走向共生。

三、绿水辩证：对立统一的生态哲学

从“黄土漫天、浊浪滚滚”到“青山叠翠、绿水长流”的蜕变，山西的生态治理之路，深刻诠释了“绿水”的对立统一逻辑，是人与自然从对抗到共生的升华。

（一）干涸与丰盈：自然禀赋与人为干预的统一

干旱少雨是山西的自然禀赋，但自然并非不可改变，通过跨流域调水、植被涵养、节水增效等人为干预，可实现“干涸”向“丰盈”的转化。“绿水”的回归，不是违背自然规律，而是尊重规律、利用规律，在先天缺水与人工调水的矛盾关系中，找到水资源供需的平衡点。

（二）流失与涵养：破坏惯性与修复意志的统一

黄土高原的水土流失，是自然脆弱性与人类不合理活动叠加的结果，这是历史与现实的对立；而治理过程，就是以坚定的修复意志，通过植被恢复、水土保持，让“流失”变为“涵养”，这是破局与重生的统一。“绿水”的清澈，是无数治理者以“功在千秋”的定力，历史遗留的生态破坏态势与持之以恒的生态修复行动形成辩证统一。

（三）保护与发展：短期约束与长期福祉的统一

生态治理初期，关停污染企业、限制陡坡开垦，看似是对经济发展的短期约束，与“发展”形成对立；但从长期看，良好生态是最普惠的民生福祉，是经济高质量发展的核心竞争力。“绿水”的价值，不仅在于水清岸绿的生态景观，更在于其背后孕育的生态经济、宜居环境，让保护与发展从“非此即彼”的对立，走向“共生共荣”的一体。

从沟壑纵横、黄沙漫天到青山叠翠、碧水潺潺，山西的生态治理之路，是一部在对立中求统一、在矛盾中谋共生的辩证史。如今，行走三晋大地，黄河奔腾清澈、汾河蜿蜒碧绿，青山环抱、绿水绕城，飞鸟翔集、草木葱茏。这抹“绿水”，不仅是生态修复的成果，更是对立统一哲学的生动实践，唯有尊重自然、敬畏自然，在保护与发展的辩证中寻得平衡，才能让绿水青山永续，让文明发展不息。

（张乘献　山西财经大学资源环境学院）